圖書館旁的奶茶店,正是下午人多的時候。
各種香甜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着,說話聲、歡笑聲,還有機器制作冰沙的聲音,讓整個空間顯得有些嘈雜。
秦川站在這片熱鬧的門口,感覺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
他已經有五年沒進過這種地方了。上一次還是在天文台下,爲了慶祝自己物理及格,一個人點了一瓶可樂。
“你想喝什麼?”林薇的聲音把他從短暫的思緒裏拉了回來。
她正仰頭看着牆上那塊巨大的菜單,上面畫着各種五顏六色的飲品,名字也取得花裏胡哨。
“我……隨便。”秦川說。
這兩個字是他社交場合裏的萬能答案。
林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局促。
“那……試試這個?叫‘滿杯紅柚’,酸酸甜甜的,不膩。”她指着菜單上的一個圖片建議道。
“好。”秦川點頭。
林薇去排隊點單,秦川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玻璃窗外是夏科大標志性的林蔭道,有學生騎着自行車飛快掠過。
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看哪裏。
他開始後悔了。
爲什麼要答應她?就因爲她幫自己解了一道題?
這個人情,用別的方式也可以還。比如下次她有問題,自己多花點時間給她講講。
爲什麼要來喝奶茶?
這完全是浪費時間。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這些念頭。
“你的,少糖去冰。”林薇把一杯粉紅色的飲料放在他面前,自己手裏也拿着一杯。
“謝謝。”秦川拿起杯子,塑料杯壁上帶着涼意。
他低頭看着杯子裏浮動的柚子果肉,沒有喝。
林薇在他對面坐下,吸了一口自己的奶茶,滿足地眯了眯眼。
“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林薇再次開口,“那個積分我想了好久,總覺得應該有個巧解,但就是想不到用復變函數。”
“你對復變函數的理解很深。”秦川說。這是實話,她的解法非常標準,也很巧妙。
“我就是喜歡數學。我覺得物理的世界,最終都是用數學語言來描述的,不懂數學,就看不懂物理的本質。”林薇說。
這句話讓秦川對她又多了一分認同。
趙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物理的盡頭是數學。
“你呢?你爲什麼這麼拼命地學物理?”林薇看着他,好奇地問。
這個問題,周浩也問過。
秦川的回答是一樣的沉默。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爲了一個約定?爲了去見一個人?
這些話在別人聽來,大概會覺得很可笑,很中二。
“我就是……想把這些東西弄明白。”秦川含糊地回答。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酸澀的柚子味和淡淡的茶味在嘴裏散開,味道很陌生。
他不喜歡甜食。
“弄明白之後呢?”林薇追問。
“之後?”秦川愣住了。
他沒想過之後。他的目標很明確,成爲理論物理學家,成爲方舟計劃的規則制定者,然後去見蘇洛。
至於見到蘇洛之後呢?
他不知道。
那太遙遠了。
“比如,你想成爲愛因斯坦那樣的理論物理學家,還是費曼那樣的物理教育家?或者,你想進實驗室,做最前沿的粒子對撞實驗?”林薇的眼睛很亮,她在很認真地和秦川探討未來。
“理論。”秦川幾乎沒有猶豫。
只有理論,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我也是。”林薇的回答讓秦川有些意外,“我覺得用一支筆和一張紙,就能推演出宇宙的奧秘,是一件特別酷的事情。”
秦川看着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女生和他或許是同一類人。
至少在對物理的追求上。
接下來的時間,兩個人沒有再聊別的。
話題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物理上。
從引力透鏡,聊到標準模型的缺陷,又聊到暗物質的候選粒子。
秦川驚訝地發現,林薇的知識面非常廣,很多最新的前沿論文她都看過。
她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雖然有些還很稚嫩,但邏輯清晰,充滿了想象力。
秦川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了手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
他完全沉浸在這場學術的討論中。
這是他進入夏科大以來,第一次和人聊得這麼暢快。
周浩雖然也很厲害,但他更偏向於一種宏觀的哲學思辨。
而林薇不同,她和秦川一樣,癡迷於那些具體的公式和推導。
他們能爲希格斯場的對稱性自發破缺機制爭論半天,也能爲一個數學推導的細節反復琢磨。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一個孤獨的行者,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忽然發現,不遠處有一個同樣方向的腳印。
你還是一個人在走,但你知道,你不孤單。
直到奶茶店要打烊了,他們才停了下來。
走出奶茶店,天已經黑了。
校園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聊得很開心。”林薇走在他旁邊,輕聲說。
“嗯。”秦川應了一聲。
確實很開心。這種純粹的智力碰撞,讓他感覺大腦都在發燙。
“以後……我們還可以經常一起討論問題嗎?”林薇問,語氣裏帶着一點小心翼翼。
秦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的時間表。每天的安排都精確到分鍾。他沒有多餘的時間。
但是……
他又想起了下午那種酣暢淋漓的感覺。
有些思路的火花,是一個人苦思冥想時,永遠也碰撞不出來的。
“可以。”他說。
林薇的腳步輕快了一些。
兩個人走到宿舍樓的分岔路口。
“那我回去了。”林薇停下腳步,“明天見。”
“明天見。”
秦川看着林薇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樓的門口,才轉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手裏還拿着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奶茶。
回到宿舍,胖子張偉正戴着耳機打遊戲,嘴裏大呼小叫。李默在看代碼。周浩不在。
秦川把奶茶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馬上拿出書本,而是看着那杯粉紅色的飲料發呆。
他想起了蘇洛。
蘇洛也喜歡喝這些東西。每次路過奶茶店,都會拉着他進去。
他每次都說,我不喝。
然後蘇洛就會買一杯,硬塞到他手裏,說,你嚐嚐嘛,很好喝的。
他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然後剩下的就全被蘇洛喝掉了。
“騙子,說好請我喝的,結果都是我自己在喝。”蘇洛總會這麼抱怨,但臉上全是笑。
秦川把手裏的奶茶拿起來,喝了一大口。
還是很酸,很澀。
他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把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從書包的最深處,拿出了那個硬殼筆記本。
他翻開本子,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跡,和自己後來添加的密密麻麻的推演。
本子的最後,還夾着一張照片。
是那張從蘇洛家牆上消失的合影。
蘇洛的父母在離開小鎮前,把這張照片悄悄塞給了他。
照片上,兩個十二歲的小孩在天文台的穹頂下,笑得特別開心。
秦川用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蘇洛的臉。
“蘇洛,還有十年零七個月。”他輕聲說。
他把筆記本和照片收好,放回書包的最深處。
然後他打開台燈,翻開了下午沒看完的那本《黑洞與時間彎曲》。
他的人生,不應該有奶茶的味道。
只有油墨和星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