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瞬間安靜,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喬珠。
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唇線繃得很直,整個人像被一層薄冰罩住。
“談事情是吧?”她忽然抬眼:“那就去吧。”
“不行!”楊長青噌的一下站起來,他和長藥市場部打過幾次交道,那群人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莊嚴連看都懶得看他,丟下句“散會”,抱起筆記本電腦,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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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慶餘年酒樓。
包廂裏頭的飯局剛剛開席,還沒吃兩口菜,酒杯碰撞的聲音就此起彼伏。
莊嚴端起酒杯,走到市場部劉經理身邊,笑得十分熱絡:“來來來,劉總,我敬您一杯。”
看樣子這群人不是第一次吃飯了,一個個眉來眼去的,都熟得很。
喬珠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筆直,她長得很美,卻不是那種壓迫的驚豔,而是一種讓人舒服、不由自主想靠近的漂亮。
“喬珠。”莊嚴看劉經理的眼神時不時往她身上瞄,趕緊給她使眼色:“杵着幹嘛?過來給劉經理敬杯酒啊。”
喬珠笑笑,大大方方地起身:“劉經理,我是搞研發的,不會喝酒也不會說漂亮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劉經理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樣,他在生意場上叱吒慣了,向來是八面玲瓏無事不通,但有個缺點——最討厭勸不動酒的人。
他手底下的吳主管立刻意會,端了杯酒,走到喬珠身邊:“喬小姐,這杯是歡迎酒,一定得賞臉。”
喬珠沒接,還抬手擋了一下:“抱歉,真喝不了。”
看在眼底的劉經理笑容一滯,隨即裝作不在意地笑了笑,可那笑沒到眼底。
“年輕人嘛,別太拘謹。”說着,他把杯子往她面前一遞,眼神帶着壓迫。
旁邊的人也跟着起哄:“喝一杯吧,喝一杯,就一杯……”
喬珠知道這群人的尿性,這時候騎虎難下,有第一杯就有第二杯,於是不再解釋,只是笑了笑,拉開椅子說:“我去下洗手間。”
喬珠一轉身,就聽到後面的人在低聲嘟囔:“裝什麼,都上場陪酒了,還端着呢。”
話雖不重,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莊嚴推了推眼鏡,嘿嘿一笑對劉經理說:“您放心,一會我一定讓她喝……”
喬珠合上包廂門,將裏面的吵鬧盡數隔絕。
她背靠着走廊的牆壁,感覺自己一身的煙酒味,簡直難聞得要命。
先在外面散散味吧,喬珠心想,要不是爲了項目瓶頸期的那點獨家原料,打死她也不來這種場合。
她拿着包包,準備去洗手間洗把臉,再補個妝。
沒走兩步,斜對面的包廂門“砰”地一聲,被人從裏面重重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兩個男人被人拎着後領,一前一後像丟垃圾一樣被甩了出來,重重砸在走廊的地毯上。
他們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臉上也有明顯的瘀痕,嘴角掛着血絲,臉色灰敗。其中一個人的襯衫領口被扯裂,狼狽到極點。
兩人踉蹌着爬起來,像沒看見喬珠一樣,瘋了似的朝電梯口沖去。
喬珠下意識往旁邊躲,但已經來不及了,其中一個人抬手就是一推——力道之大,直接把她掀得腳下一滑。
“嘭——”
她重重摔在了地上。
手肘擦過地毯邊緣的硬木,一陣火辣的疼,包從手裏滑落,文件和口紅滾了一地。
走廊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只有那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和電梯“叮”的一聲回響。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喬珠心想,就不應該出門的。
她撐着地面慢慢起身,還沒坐起來,視線就被一雙黑色皮鞋擋住。
抬頭——
十三蹲在她面前,他低頭抬眼,微微笑着看着她。
“沒事吧?”
喬珠還沒回答,他已經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動作不重,卻穩得出奇。
他彎下腰,把散落的文件和口紅一件件撿起來,塞回她的包裏。
喬珠捂着手臂皺了皺眉,“你怎麼在這兒?”
“404做不下去了,換份工打。”
他說這話時坦坦蕩蕩,沒有一絲窘迫,氣質像雨後的空氣,澄澈又幹淨。
他把撿回的東西還給喬珠,手裏卻似乎攥着點什麼,趁她沒注意,轉手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喬珠卻沒心思去注意這些,她皮膚擦破了一大塊,血絲一點點涌出來,看起來特別滲人。
十三的視線在她手肘上停了一瞬,原本如春日暖陽的表情瞬間陰沉。
真是可惜了。
本來還想饒他們一命的。
喬珠感覺周身的空氣似乎冷了下去,咻然抬眼,十三更迅速變幻了表情,對她溫和地笑了笑。
仿佛那些生死場裏淬出的戾氣,不過是瞬間的錯覺。
“在這兒等我一會。”他轉頭朝電梯口跑,邊跑邊說:“我去買點碘伏。”
“不用了……”
喬珠眼看着他進了電梯,樓層一點一點往下掉,無奈撇了撇嘴。
她知道等不及了,裏頭一堆人還等着呢。於是腳步一轉,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走去。
燈光柔和,映得她的臉色更顯蒼白。她從包裏抽出兩張紙巾,輕輕按在傷口上,指腹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溫熱的血很快把紙巾染成淡粉色。
做完這些,她沿着走廊回到剛才的包間。
包廂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裏面的嘈雜聲像潮水般涌出來。
剛才勸她喝酒的吳主管看着她走進來,笑得陰陽怪氣:“喬小姐,這一躺去得夠久啊。”
喬珠剛要解釋,卻被劉經理搶過了話頭:“喬小姐跟個小白臉拉拉扯扯,卻不肯賞臉喝杯酒。”他故意瞟了一眼莊嚴:“看來莊總監這生意是不想做了。”
嘈雜不堪的包廂裏,每個人都帶着看笑話的眼神看着她,莊嚴更是不懷好意地打了個哈哈。
“不好意思啊各位,年輕人不懂事。”轉頭又看着喬珠,朝她使了個眼色,“還不快來敬劉經理一杯賠罪酒?”
看着幾人那副上位者的嘴臉,喬珠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平靜。
她暗罵自己真是蠢透了,離開生意場太久,連最基本的眼界都窄了不少,居然等到現在才看出不對勁。
看着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推杯換盞地演着戲,她才恍然驚覺——今晚這個局,就是專門爲她而設的!
思婧有句話說得很對,她如果真是爲了生計奔波的那種人,那該忍就得忍着——但她並不是。
只要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她拿起手機,把編輯好的信息發送出去,緊接着拿起面前的酒杯,對身邊那位始作俑者吳主管笑了笑。
吳主管見她終於服軟,一口大牙呲開了花:“這才對嘛,年輕人就要放開一點,快先敬劉經理……”
話還沒說完,眼前的酒杯“唰”地舉過他頭頂,下一秒,冰涼的紅酒順着他稀疏的發頂澆了下來。
酒液混着冰塊砸在他腦門上,順着臉頰、脖頸往下淌,瞬間浸透了他的白襯衫。
包間安靜了一瞬。
“你有病是吧?”
莊嚴從座位上彈射起身,用力推了喬珠一把,把她推得腳步踉蹌,後退了半步。
被潑了一身紅酒的吳經理正要發作,包間門忽然被大力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