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念。
這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衛昭的心上。
他姓衛。
他叫念。
是清晏給他取的名字嗎?
她希望他,姓衛。
她希望他,永遠記着他那個遠在京城,卻早已將他們母子拋之腦後的父親。
衛昭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涌而出。
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此刻,卻在一個人來人往的集市上,哭得狼狽不堪。
他想上前,想抱住那個小小的身影,想告訴他,爹爹來了,爹爹來接你回家了。
可是,他不敢。
他怕嚇到他。
也怕,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那個叫衛念的孩子,說完自己的名字,就抱着那個插滿了髒糖葫蘆的草靶子,頭也不回地,向着鎮子東頭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拉得很長,很孤單。
“將軍……”林風走上前來,聲音裏也帶着一絲哽咽,“他……他就是小少爺吧?”
衛昭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回家了……”他喃喃自語,“他要回家了。”
他猛地轉過身,抓住林風的胳膊:“走,我們跟上去。”
“將軍,我們這樣跟過去,會不會太唐突了?”林風擔憂地說,“小少爺的娘親,也就是春兒姑娘,肯定對陌生人非常警惕。我們貿然上門,她恐怕不會開門,甚至會帶着小少爺連夜逃走。”
衛昭的腳步,停住了。
林風說得對。
春兒一個人,帶着孩子,在這麼個混亂的地方,躲了這麼多年,警惕心一定非常強。
他不能再犯錯了。
他不能因爲自己的急切,再把他們嚇跑。
“那怎麼辦?”衛昭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助。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無措。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他都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將軍,您先冷靜一下。”林風扶着他,讓他坐到旁邊的一個石墩上,“我們得想個萬全之策。”
“我想,春兒姑娘之所以一直躲在這裏,一是因爲這裏離北戎近,方便打探沈姑娘的消息。二是因爲這裏夠亂,所謂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
“她現在,肯定還不知道沈姑娘已經……已經不在了。”林風說到這裏,聲音頓了頓,“我們如果直接上門,告訴她這個噩耗,我怕她會承受不住。而且,小少爺還那麼小……”
衛昭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是啊。
他光想着認回兒子,卻忘了,他還要帶去一個多麼殘忍的消息。
春兒是清晏最忠心的丫鬟,情同姐妹。如果她知道清晏的死訊,會怎麼樣?
還有念兒。
他從小就沒有父親,現在,又要失去他唯一的親人,他的母親。
雖然,他的母親,其實只是一個丫鬟。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衛昭的聲音沙啞。
林風沉思了片刻,開口道:“將軍,我們不能直接上門。但我們可以,先從側面接近。”
“怎麼接近?”
“小少爺不是在賣糖葫蘆嗎?”林風指了指地上的那錠銀子,“我們可以裝作是同情他,想要幫助他的好心人。比如,我們可以把鎮上所有的糖都買下來,送給他們,說是看孩子可憐,想讓他早點回家。”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表達善意,讓春兒姑娘對我們放下一些戒心,又能找個由頭,跟她說上話。”
衛昭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好,就這麼辦。”他站起身,“你現在就去,把鎮上能買到的糖,還有米、面、油、布料,都買下來。要最好的。就說是……一個姓王的商人,看不得孩子受苦。”
“是!”林風撿起地上的銀子,領命而去。
衛昭一個人,慢慢地,向着鎮子東頭走去。
他沒有再跟上去,只是遠遠地,看着那間破舊的土坯房。
天已經完全黑了。
那間屋子,和其他人家一樣,亮起了一豆昏黃的燈光。
那燈光,透過窗戶上破舊的木板縫隙,漏了出來,顯得那麼微弱,卻又那麼溫暖。
衛昭就站在遠處黑暗的角落裏,像一尊望妻石,一動不動地看着。
他能想象得到。
屋子裏,念兒正在把那些髒了的糖葫蘆,一串串地擦幹淨。
而那個叫春兒的女人,或許正在做飯,或許正在縫補衣服。
她們會說些什麼?
念兒會告訴她,今天在集市上,有人欺負他,又有一個很凶的叔叔幫了他嗎?
春兒會心疼地抱着他,安慰他嗎?
衛昭的心,又酸又脹。
他多想,此刻站在那燈光下的,是他。
是他,陪着清晏,陪着他們的孩子,過着這樣雖然清貧,但卻溫馨的日子。
可是,他錯過了。
錯過了整整十年。
不知道站了多久,林風回來了。
他身後,還跟着兩個客棧的夥計,一人挑着一個沉甸甸的擔子。
“將軍,都買好了。”林風低聲說,“米面油布,還有好幾包上好的麥芽糖,都備齊了。”
衛昭點了點頭。
“走吧。”
他深吸一口氣,帶着林風和兩個夥計,向那間屋子走去。
他的心,跳得飛快。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上。
終於,他們走到了那扇破舊的院門前。
衛昭抬起手,想要敲門。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卻抖得厲害,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門一打開,看到的,是一張充滿警惕和敵意的臉。
他怕他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
“將軍。”林風看出了他的緊張,“讓屬下來吧。”
衛昭默默地,收回了手,退到了一旁。
林風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
“叩,叩,叩。”
三聲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屋子裏的燈光,晃動了一下。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沒有人應門。
林風耐着性子,又敲了三下。
“請問,有人在家嗎?”他的聲音,盡量放得平和,“我們沒有惡意。是今天在集市上,看到小哥的糖葫蘆灑了,我家老爺心善,特地買了一些米面和糖,想送給你們。”
屋子裏,還是一片寂靜。
就在林風以爲,今天又要無功而返的時候,門內,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沙啞,很疲憊,帶着一種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警惕。
“我們不需要。你們走吧。”
是春兒的聲音嗎?
衛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記得春兒的聲音,是清脆的,像黃鸝鳥一樣。
可這個聲音,卻蒼老得像一個五十歲的婦人。
這十年,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姑娘,您別誤會。”林風繼續耐心地說,“我家老爺也是爲人父母,看不得孩子受苦。這些東西,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們拿回去,也沒法交代。”
門內,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那扇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小的縫。
一只眼睛,從門縫裏,警惕地向外看來。
衛昭下意識地,往黑暗裏,又躲了躲。
他看到,那是一張憔悴不堪的臉。
皮膚蠟黃,眼窩深陷,頭發也夾雜着不少銀絲。
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活潑俏麗的小丫鬟?
歲月,在她身上,刻下了太多太多的風霜。
春兒的目光,在林風和兩個夥計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他們擔子裏的那些東西上。
白花花的大米,雪白的面粉,還有嶄新的棉布。
她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她猶豫了很久,似乎在進行着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終,她還是把門,又開大了一些。
“東西……放下吧。”她的聲音,依舊沙啞,“錢,我以後會還你們的。”
“姑娘客氣了,不用還,不用還。”林風連忙讓夥計把東西抬進院子。
就在夥計們放下擔子,轉身要走的時候。
衛昭終於看清了屋子裏的景象。
屋裏,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躲在春兒的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着他們。
是衛念。
他的目光,和衛昭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瞬間的交匯。
那雙眼睛。
那雙像極了沈清晏的眼睛。
清澈,幹淨,帶着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憂鬱和倔強。
衛昭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沖上前去,抱住他。
可他不能。
他只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用疼痛,來提醒自己,要冷靜。
春兒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
她的目光,越過林風,看向了他身後的黑暗處。
“你家老爺……是哪位?”她警惕地問。
衛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