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春兒在問話。
她在問誰是老爺。
她那雙眼睛,雖然隔着昏暗的夜色和一段距離,衛昭卻能感覺到,像兩把錐子,直直地往他藏身的黑暗裏扎。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動都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怕,怕自己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殺氣,怕自己這個跟商人毫不沾邊的高大個子,會讓她看出破綻。十年了,春兒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小丫頭,能在這種地方把孩子拉扯大,她的心思該有多深,警惕性該有多高?
林風顯然也感覺到了春兒的懷疑,他的後背瞬間就繃緊了。但他跟了衛昭十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這點小陣仗還亂不了他的方寸。
他往前站了半步,不着痕跡地擋住了春兒看向衛昭的視線,臉上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笑容:“姑娘,您瞧您說的,我家老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姓王,南邊來的。他……他早年間,也丟過一個孩子,所以見不得孩子受苦。今天在集市上,看到小哥被人欺負,心裏難受,這才……這才托我送些東西過來,沒什麼別的意思,真的。”
這個謊話,林風編得又快又順。
衛昭在黑暗裏聽着,心裏稍微鬆了口氣。這個理由好,既解釋了爲什麼這麼大方,又透着一股人之常情的悲憫,不容易讓人起疑。
春兒聽完林風的話,沉默了。
她那雙警惕的眼睛,在林風的臉上來回地掃着,像是在分辨他話裏的真假。
躲在春兒身後的衛念,也伸着小腦袋,好奇地看着林風,那雙像極了清晏的眼睛,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衛昭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的兒子,他的念兒。他就在離自己不到十步遠的地方,可自己卻只能像個賊一樣躲在暗處,連句完整的話都不能跟他說。
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被敵人砍一刀還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春兒似乎覺得林風不像是在撒謊,她身上的那股子尖銳的防備,稍稍鬆懈了一些。
“那……替我謝謝你家王老爺。”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才多了幾分客氣,“東西我們收下了。這份人情,我們記下了。等以後手頭寬裕了,一定還。”
“哎,姑娘,您千萬別這麼說,我家老爺說了,就是一點心意,不用還,真的不用還。”林風連忙擺手。
“要還的。”春兒的語氣很固執,“我們不白拿別人的東西。”
說完,她看了一眼院子裏的米面布匹,對林風和那兩個夥計點了點頭,算是道了謝,然後拉着衛念,就要關門。
“等等!”
衛昭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喊這一聲,他就是……就是不想那扇門關上。他想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他的兒子。
這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林風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將軍怎麼沒忍住!
春兒剛要關門的動作也停住了,她猛地轉過頭,那雙警惕的眼睛,再次死死地盯住了衛昭藏身的方向。
“誰?誰在那裏?”她的聲音一下子又變得尖利起來,手裏緊緊地抓住了衛念的胳膊,把他往屋裏推。
衛念也被嚇到了,小小的身體縮在門後,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完了。
衛昭心裏咯噔一下。
他搞砸了。
他就不該出聲的。
林風的反應極快,他立刻轉身,對着衛昭的方向,大聲地,帶着點埋怨的口氣說道:“老爺!您怎麼跟過來了?不是讓您在客棧裏等着嗎?這裏風大,您身子骨不好,快回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地給衛昭使眼色,讓他快走。
衛昭的腦子飛快地轉着。
走?現在要是走了,春兒的懷疑只會更深。一個偷偷摸摸跟過來,被人發現了就跑的“王老爺”,怎麼看都像是有鬼。
不能走。
他心一橫,索性從黑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
既然已經暴露了,那就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他盡量讓自己身上的氣勢收斂起來,臉上擠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僵硬的笑容,學着林風的樣子,對着春兒拱了拱手。
“這位……姑娘,你別害怕。”他的聲音,因爲緊張,比平時要低沉沙啞許多,“我……我就是不放心,所以跟過來看看。沒別的意思。”
他一走出來,春兒的臉色就變了。
變得慘白。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衛昭的臉,那眼神,不是警惕,也不是懷疑,而是一種……一種見了鬼一樣的驚恐和不敢置信。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抓着衛念的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衛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她認出我了?
不可能。十年了,自己從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變成了現在這個胡子拉碴、滿臉風霜的將軍。而且天這麼黑,光線這麼暗,她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可她那眼神……
衛昭心裏亂成一團,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裏。
林風也察覺到了春兒的異樣,他心裏也是一驚,但面上不敢露出來,只能繼續打圓場:“姑娘,您別怕,這就是我家王老爺。他……他就是長得高大了點,人是好人。”
春兒像是沒聽到林風的話,她的目光,就那麼直勾勾地,死死地釘在衛昭的臉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躲在她身後的衛念,似乎也感覺到了娘親的恐懼,他害怕地抓緊了春兒的衣角,小聲地嗚咽起來。
孩子的哭聲,像一根針,扎在了衛昭的心上。
他嚇到他們了。他把自己的兒子,嚇哭了。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我們……我們走。”衛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不敢再看春兒那張驚恐的臉,也不敢再看衛念那雙含着淚的眼睛。
他狼狽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老爺,您慢點!”林風趕緊跟那兩個已經嚇傻了的夥計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快走,自己則快步追了上去。
院門口,只剩下了春兒和衛念兩個人。
直到衛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子的盡頭,春兒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軟,靠在了身後的門框上。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
“娘……娘……”衛念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着。
春兒沒有回答他。
她只是看着衛昭消失的方向,嘴裏用一種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地念着。
那張臉……那雙眼睛……
雖然變了,雖然老了,雖然被風霜刻滿了痕跡……
可是,那眉眼,那輪廓……
怎麼會……怎麼會那麼像……
像小姐畫了無數遍的那個人……
像那個……她恨了十年,也等了十年的人……
不可能的。
春兒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腦子裏甩出去。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現在是高高在上的大將軍,是京城裏說一不二的大人物。他怎麼會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邊境小鎮來?
還裝成一個什麼“王老爺”?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是自己太想念小姐了,所以看花了眼。對,一定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拉着衛念,走回屋裏,“砰”的一聲,把院門死死地關上,還從裏面插上了門栓。
做完這一切,她才脫力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衛念,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娘,你怎麼了?那個人……是誰?”衛念小聲地問。
“不是誰。”春兒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裏,“念兒,你記住,以後看到那兩個人,躲得遠遠的,聽到了沒有?他們不是好人。”
“可是……他幫了我……”衛念小聲地反駁。
“你懂什麼!”春兒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總之,不許再跟他們有任何來往!聽到沒有!”
衛念被她嚇到了,不敢再說話,只能把頭埋在她的懷裏,委屈地點了點頭。
春兒抱着孩子,看着那堆放在院子裏的米面,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如果……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他……
那他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是爲了……小少爺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春兒的心裏,瘋狂地滋長。
她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