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哭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哭。
他只是看着眼前這個又瘦又小,一臉驚慌失措的孩子,看着他那雙像極了清晏的眼睛,眼淚就怎麼也止不住了。
他這一哭,把衛念嚇得更厲害了。
孩子“哇”的一聲,也跟着哭了起來。他以爲是自己說錯了話,惹這個對自己很好的叔叔生氣了,傷心了。
“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一邊哭,一邊抽抽噎噎地道歉。
巷子裏,一個大男人,一個小男孩,就這麼相對着,哭成了一團。
這場面,說不出的詭異,又說不出的心酸。
還是聞聲從屋裏跑出來的春兒,打破了這僵局。
“念兒!怎麼了?”她一出門,就看到這幅景象,嚇了一跳。當她看到衛念胳膊上的血痕時,臉色瞬間就白了,一個箭步沖上來,把衛念緊緊地摟在懷裏。
“怎麼回事?是不是你欺負他了?”她抬起頭,那雙眼睛,像防備着惡狼的母獸,死死地瞪着衛昭。
衛昭還沉浸在巨大的情緒波動裏,沒有回過神來。
還是衛念,抽噎着替他解釋:“娘……不是的……是……是李大壯他們……是王叔叔……幫了我……”
春兒愣了一下,這才看到旁邊地上那塊沾了血的手帕。
她的目光,在衛昭那張還掛着淚痕的臉上,和自己兒子哭得通紅的小臉上,來回地轉着。
她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突然就鬆動了。
這個男人……
她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王老爺,今天……謝謝你了。”
衛昭這才如夢初醒。
他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厲害:“沒……沒什麼。孩子沒受大傷就好。”
他不敢再看衛念,也不敢再看春兒。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控制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
“我……我先走了。”他扔下這句話,又一次,落荒而逃。
這一次,他沒有回客棧。
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望鄉鎮的街上走着。
“爹爹。”
這兩個字,就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他的兒子,叫他爹爹了。
他不是因爲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個缺愛的孩子,下意識地,把一個對他好的人,當成了父親的替代品。
可就是這樣,也足以讓衛昭的心,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他虧欠這個孩子,太多了。
他給不了他一個完整的家,給不了他母親的愛,甚至連一聲光明正大的“爹爹”,都回應不了。
他這個父親,當得太失敗了。
衛昭在外面遊蕩了一整天,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到客棧。
林風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衛昭把下午的事情,告訴了他。
林風聽完,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
“將軍……”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林風,”衛昭突然開口,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堅定,“我不能再等了。”
“將軍的意思是……”
“我要告訴她真相。”衛昭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能再這麼不明不白地,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待在他們身邊了。我要認回我的兒子。”
“可是將軍,”林風急了,“春兒姑娘她……她能接受嗎?還有沈姑娘的事……您要是現在告訴她,我怕她會崩潰的。”
“我知道。”衛昭閉上眼,臉上滿是痛苦,“我知道這很殘忍。但是,長痛不如短痛。我們不可能永遠瞞着她。而且,念兒……他需要一個真正的父親,而不是一個不清不楚的‘王叔叔’。”
“那……那您打算怎麼說?”林-風問道。
衛昭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才從懷裏,掏出那個裝了血帕的錦囊。
不,不能直接說。
直接說,太突兀,也太殘忍。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春兒,在最短的時間內,相信他的身份的契機。
突然,他的腦子裏,靈光一閃。
那句暗號。
那個皮貨商人說的,清晏留下的暗號。
“紅梅已謝,青竹長青。”
衛昭的眼睛,猛地亮了。
“林風。”他看着林風,沉聲吩咐道,“明天,你再去一次。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你就在門口,對春兒說一句話。”
“什麼話?”
“紅梅已謝。”
林風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瞬間就明白了將軍的意圖。
這是沈姑娘留下的暗號!
這是打開春兒心防的,唯一一把鑰匙!
“屬下明白!”林風鄭重地應下。
第二天,林風又一次,站在了那扇熟悉的,破舊的院門前。
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張。
他知道,今天,這扇門背後,將會掀起一場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裏面傳來春兒的聲音,帶着一絲不耐煩。這幾天,他們來得太勤了。
林風沒有回答,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大不小,卻足夠讓屋裏的人聽清楚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紅梅已謝。”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說完之後,林風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聽到,屋子裏的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足足有半分鍾,那扇門,才“砰”的一聲,被人從裏面,猛地拉開。
春兒站在門口,她的臉,比昨天還要慘白。
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林風,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一樣。
“你……你剛才說什麼?”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林風被她這副樣子,嚇得心裏一哆嗦,但還是硬着頭皮,重復了一遍:“我說……紅梅已謝。”
“你從哪裏聽來的!”春兒一把抓住林風的衣領,力氣大得驚人,“是誰讓你來的!說!”
這是小姐和她之間,最秘密的約定!
紅梅,是小姐。紅梅謝了,就是小姐出事了。
這是她們早就說好的,萬不得已時的求救信號!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盼。
她盼着有一天,會有一個人,帶着小姐的消息,來找她。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聽到這句話。
“是……是我家老爺讓我來的。”林風被她搖得頭暈眼花,艱難地說道。
“你家老爺?那個姓王的?”春兒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他在哪?讓他出來!讓他滾出來見我!”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個男人不簡單!
他到底是誰?
他怎麼會知道小姐的暗號?
小姐她……她到底怎麼了?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像潮水一樣,瞬間將春兒淹沒。
她快要瘋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沙啞的聲音,從林風的身後,緩緩地響了起來。
那個聲音,帶着無盡的疲憊和悲傷,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了春兒的心上。
“青竹長青。”
春兒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緩緩地,緩緩地鬆開抓着林風的手,抬起頭,越過林風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巷子口,那個她懷疑了許久,試探了許久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他不再是那個唯利是圖的“王老爺”。
他脫下了那身商人的僞裝,換上了一身玄色的長衫。他的頭發,用一根玉簪,整齊地束在腦後。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市儈和算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春兒既熟悉,又陌生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慟。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春兒的心跳上。
終於,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陽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
那張無數次出現在她噩夢裏,也出現在小姐畫卷裏的臉。
春兒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變成了現實。
是他。
真的是他。
衛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