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春兒還是答應了。
生活的窘迫,讓她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衛昭開出的價錢,實在是太誘人了。每天十串糖葫蘆,就給一百文錢。這在望鄉鎮,足夠她們母子倆,過上相當不錯的生活了。
雙方很快就籤了契約,還像模像樣地去衙門備了案。
從此以後,衛昭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每天都去那間破舊的土坯房。
有時候是他自己去,有時候是林風去。
每次去,他都不僅僅是去取那十串糖葫蘆。
他會帶上一些東西。
今天是一只剛宰的,還冒着熱氣的老母雞。他會大大咧咧地說:“哎呀,昨天在酒樓應酬,客人送的,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費,你們拿去燉湯給孩子補補身子。”
明天是幾匹顏色鮮亮的細棉布。他會滿不在乎地扔在院子裏:“這是給我家婆娘扯的,她嫌顏色太嫩,不要了。我看你們正好能給孩子做幾件新衣裳。”
後天,又會是幾本嶄新的,帶着墨香的啓蒙書冊和文房四寶。他會撓着頭,裝作很苦惱的樣子:“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不愛讀書,把先生都氣跑了。這些東西留着也是礙眼,小哥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練練字吧。”
他找的借口,一次比一次拙劣。
他關心的意圖,一次比一次明顯。
春兒從一開始的感激和不好意思,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的沉默。
她什麼都看在眼裏,但她什麼都不說。
她只是默默地收下那些東西,然後把屋子收拾得更幹淨一些,把衛念的衣服洗得更勤一些。
她知道,這個姓王的男人,不簡單。
她也知道,他對自己和念兒,沒有惡意。
她甚至隱隱地猜到了什麼,但她不敢去證實。她怕,一旦證實了,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就會被徹底打破。
而衛念,對這個每天都來的“王叔叔”,也從一開始的害怕和躲閃,慢慢地,變得有些好奇和親近。
這個王叔叔,長得很高,很壯,看起來有點凶。
但是,他會給自己帶好吃的,會給自己買新衣服,還會給自己買書。
他會笨拙地,想要教自己寫字。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握着自己的小手時,卻很輕,很溫柔。
他會給自己講一些南邊的趣事,講那些自己從來沒聽過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那眼神裏,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不知道這個叔叔爲什麼會對他這麼好。
但他能感覺到,這份好,是真心的。
這天下午,衛昭又來取糖葫蘆。
他剛走到巷子口,就看到前幾天那幾個欺負衛念的半大孩子,又把衛念給圍住了。
衛念今天沒有賣糖葫蘆,他只是出來倒一盆水,就被他們給堵了個正着。
“喲,小啞巴,穿上新衣服了?”爲首的那個高壯小子,一臉不懷好意地笑着,“發財了啊?是不是該請哥哥們喝一頓啊?”
“就是,聽說你家現在天天吃肉,也不分我們點。”另一個小子也跟着起哄。
衛念抱着木盆,緊緊地抿着嘴,不說話,那雙像清晏的眼睛裏,滿是倔強。
“不說話?不說話我們就自己拿了!”那高壯小子說着,就伸手去推衛念。
衛昭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又是這群小兔崽子!
他幾步就沖了過去,一把揪住那高壯小子的後衣領。
“又是你們!”衛昭的聲音,像是淬了冰,“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是嗎?”
那幾個小子一看到是衛昭,嚇得魂都快飛了。
“王……王老爺……”那高壯小子結結巴巴地求饒,“我……我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沒別的意思……”
“玩笑?”衛昭冷笑一聲,“有這麼開玩笑的嗎?滾!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他,我打斷你們的腿!”
他一鬆手,那幾個小子立刻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衛昭轉過身,看到衛念還愣愣地抱着木盆,站在原地。
他剛才被推搡的時候,胳膊肘在牆上蹭了一下,擦破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珠。
衛昭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傷到哪了?我看看。”他蹲下身,拿過衛念手裏的木盆,放到一邊,然後輕輕地拉過他的胳膊。
那道血痕,在孩子瘦弱的胳膊上,顯得格外刺眼。
衛昭從懷裏掏出一塊幹淨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着傷口周圍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衛念就那麼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高大的男人,蹲在自己面前,一臉緊張地,爲自己處理着這麼小的一個傷口。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那張平日裏看起來有些嚴肅的臉,照得柔和了許多。
他的胡茬,有點扎人。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好聞的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不知道爲什麼,衛念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從小到大,除了娘親,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麼好過。
他看着衛昭專注的側臉,看着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個一直埋藏在心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稱呼,就那麼從嘴裏,輕輕地,飄了出來。
“爹……爹?”
那聲音,很小,很輕,帶着一絲不確定,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衛昭的身體,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像是被一道天雷,從頭到腳,劈了個結結實實。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手裏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着眼前的孩子。
孩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那張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眼睛裏充滿了慌亂和害怕,像是做錯了事,等待懲罰的孩子。
衛昭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的心髒,像是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爹爹?
他的兒子,叫他爹爹了。
一股無法言喻的狂喜,和一種排山倒海的酸楚,瞬間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想笑的,可是眼淚卻先一步,毫無征兆地從眼眶裏,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