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現在這個孩子也是她們剛成親一個月,顧綾借口邊城有事時有的。
不然也不至於到現在都顯懷了。
只是此刻婉嫣只能低頭應下。
邊城的冬日,天黑得早,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宜蘭院的地龍燒得旺旺的,將外面的嚴寒隔絕開來。
婉嫣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山海經》,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知書在一旁安靜地繡着帕子。
知琴則擦拭着那把掛在牆上的寶劍——這是她爲數不多的、與這沉悶閨閣格格不入的愛好,也是她身爲洛家精心培養、陪嫁而來暗衛的證明。
自那日被顧夫人叫去,認下了白姨娘和她那個早已養在老太爺跟前的兒子後,婉嫣的心便徹底冷了,靜了。
她不再對顧綾抱有任何期望,也不再爲後院裏那些鶯鶯燕燕的起落而波動心緒。
她像一尊精致的人偶,完美地履行着顧家少夫人的職責——晨昏定省,管理中饋,出席必要的場合,對顧綾相敬如賓。
關起門來,宜蘭院便是她的一方小小天地。
她彈琴,琴音愈發清冷孤高;她作畫,筆下多是邊塞的蒼涼孤寂;她看書,沉浸在故紙堆裏,尋求片刻的安寧。
知書和知琴是她唯一可以稍稍放鬆說話的人,主仆三人,在這異鄉的深宅裏,相依爲命般度過一日又一日。
婉嫣很清楚,只要江南洛家一日不倒,只要父親和兄長還在,顧家表面上就絕不會允許任何妾室爬到她的頭上。
她的正室地位,是兩家聯盟的象征,牢不可破。
這或許是這樁冰冷婚姻裏,她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了。
至於顧綾的真心?那早已是奢望,如今連僞裝都不必再在意。
這日晚間,顧家老宅設了家宴,算是爲剛從外面押送一批重要物資回來的三房老爺接風洗塵。
顧家枝繁葉茂,除了顧綾這一嫡系長房,還有二房、三房等族人聚居邊城,掌控着顧家在西北的諸多產業和人脈。
宴會設在大花廳,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男人們一桌,談論着邊關軍務、生意往來,聲音洪亮,帶着邊塞特有的豪放之氣。
女眷們另坐一桌,言笑晏晏,看似和睦,底下卻也是暗流涌動。
婉嫣作爲長孫嫡媳,位置僅在顧夫人之下,她安靜地用着餐,聽着周遭的奉承與閒話,偶爾得體地回應一兩句,並不多言。
顧綾坐在男賓席上,與幾位叔伯推杯換盞,意氣風發。
他近來似乎很得老太爺和族中長輩看重,負責的事務也越來越重要,眉宇間添了幾分志得意滿。
他偶爾看向女眷席這邊的婉嫣,目光掠過,帶着一種主人審視所有物般的滿意,之前的溫情已經寥寥無幾。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酣熱。
三房的老爺,顧綾的三叔,是個身材魁梧、面色赤紅的漢子,性子粗豪,今日又飲多了酒,說話便有些把不住門。
只聽他大着舌頭,拍着顧綾的肩膀,聲音響徹整個花廳:“好!好小子!不愧是我們顧家的種!有魄力!等將來……嘿嘿……那慕容老兒算個什麼東西!還有京城裏那個……嗝……那個黃口小兒,暗中搗毀我許多產業,等日後老子總要讓他求老子”
他這話說得含糊,卻帶着一股濃烈的戾氣與不臣之意。
花廳裏瞬間安靜了一瞬,不少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顧老爺子和顧綾的父親臉色一沉,顧綾連忙起身打圓場,笑着給三叔斟酒:“三叔喝多了,盡是胡話,諸位叔伯莫怪,莫怪!”
顧夫人也立刻笑着岔開話題,女眷席這邊又重新恢復了表面的熱鬧。
然而,婉嫣握着筷子的手,卻微微僵住了。
慕容老兒?指的是雄踞東北、與顧家素來不睦的慕容世家?黃口小兒?搗毀他產業?莫非是安王?
三叔這話,聽起來像是醉後的狂妄之言,但結合婉嫣感覺到顧家近日的一些蛛絲馬跡——頻繁的物資調動、與某些邊將過從甚密、顧綾和族中核心子弟時常神秘外出、老太爺書房時常徹夜燈火通明商議要事……婉嫣的心頭猛地掠過一絲寒意,一個大膽而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了出來!
顧家……莫非有異心?!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她再回想顧家爲何急於從江南遷回邊城本部,爲何如此急切地鞏固在西北的勢力,爲何對兵權、糧草如此熱衷……
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家宴後半程,婉嫣食不知味,強撐着維持鎮定,直到宴席散去。
回到宜蘭院,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知書知琴在側。
婉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在燈下顯得異常蒼白。
“小姐,您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適?”知書擔憂地問。
婉嫣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將家宴上三叔的醉話以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知書聽得目瞪口呆,捂住嘴才沒驚呼出聲:“謀……謀反?!小姐,這……這不可能吧?顧家雖然勢大,可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一直沉默的知琴卻蹙緊了眉頭,她心思更爲縝密,常年習武也讓她對某些跡象更爲敏感。
她沉吟道:“小姐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奴婢近日也覺府中氣氛有些異樣,護衛調動比往常頻繁許多,而且多是生面孔,身手都不弱。還有,二房那位管着車馬的庶子,前幾日醉酒後也曾嘟囔過一句‘等幹成了這票大的,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邊城顧家’……當時只以爲是混話,如今想來……”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如果顧家真有謀反之心,那洛家算什麼?
她洛婉嫣算什麼?
豈不是成了拴在叛臣賊子船上的傀儡?
一旦事敗,整個洛家都要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她,首當其沖!
婉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恐懼和慌亂都無濟於事。
“知琴,”她看向自己最得力的臂膀,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堅定,“你身手好,心思細,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極其危險,但必須去做。”
“小姐吩咐!”知琴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
“我記得,你曾提過,洛家在顧家,並非全無眼線,”婉嫣道。
這是她出嫁前,大伯洛靖楷隱晦提醒過的,意在讓她在顧家不至完全睜眼瞎。只是她心灰意冷,從未想過動用。
“是。二房有個庶子,名叫顧銘,不得寵,他的妾室柳氏,是大老爺培養出來的,可信。”知琴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