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哥，”蘇杏站在院子裏邊，對正在劈柴的趙鐵牛道，“酸棗醬季節短。我想着，能不能用你打回來的獵物，做點別的？說不定比賣生肉更賺錢，也少些麻煩。”
趙鐵牛劈柴的動作沒停，只是“嗯”了聲。
趙山虎湊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柴火垛上，眼睛發亮：“嫂子，你又有什麼好點子了？快說說！”
蘇杏眼神裏閃着光：“我想把肉做成肉幹或者肉脯！生肉容易壞，價錢也被販子壓得死。做成零嘴兒似的肉幹，耐放，味道足，咱們可以定高點價錢，鎮上那些工人，肯定喜歡！這玩意兒現在集市上可少見。”
“肉幹？像牛肉幹那樣？”趙山虎撓撓頭，“那得費不少柴火和調料吧？”
“咱們可以先用兔子肉試試，兔子繁殖快，成本低。調料我想辦法，山裏有些野香料能用上。”蘇杏顯然已經思慮過，“關鍵是做法，我有法子讓它又香又有嚼勁，跟別人做的不一樣！”
趙鐵牛這次徹底停下了斧頭，看向蘇杏的目光裏帶着審視，更多的是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撿來的小姑娘的心思，這般巧。
“試試。”他言簡意賅。
“太好了！”蘇杏笑容更盛，“那下次打了兔子，咱們不賣生肉了，我來處理！”
趙木根不知何時站在了屋門口，推了推眼鏡，難得沒潑冷水：“做吃食賣，手續比賣生肉麻煩。得去公社開個允許加工售賣的條子。”
他頓了頓，看向趙鐵牛和蘇杏，“明天，我一起去村長家說道說道。”
這話讓蘇杏和趙山虎都愣了下。
趙木根這是……不僅默認，還主動幫忙了？
趙鐵牛看向二弟，目光深沉，點了點頭：“辛苦。”
有了目標，行動就快了起來。
趙木根幫着疏通了關系，拿到了張允許家庭少量加工農副產品售賣的證明。
趙鐵牛下次進山，特意多打了幾只肥兔子。
蘇杏指揮着，將兔子肉仔細剔骨，切成均勻的薄片。
她用粗鹽和一點點珍貴的白糖，加上搗碎的野山椒幹，以及幾種她自己辨認出的野生植物根莖和葉片一起醃制。
醃制入味後，她沒有直接用火烤，而是先放在大鍋裏用小火慢慢煨炒，收幹部分水分，然後再放到用磚頭臨時搭起的簡易烤架上，利用灶膛熄火後的餘溫慢慢烘烤。
這樣做出來的兔肉幹，色澤棕紅油亮，帶着點柔韌的嚼勁，入口先是濃鬱的鹹香，接着是絲絲縷縷的辣意和若有若無的野性香氣，越嚼越香。
連一向挑剔的趙木根，在試味時沉默地嚼了半天，最後也只憋出兩個字：“尚可。”
但看他那比平時咀嚼時間更長的樣子，就知道絕不只是“尚可”。
再次趕集，他們的攤位上除了最後幾瓶酸棗醬，又多幾包用幹淨油紙包着的兔肉幹。
蘇杏還特意拆開一包，切成細絲讓人試吃。
“來來來，嚐嚐新鮮的兔肉幹！獨家秘方，不好吃不要錢！”趙山虎賣力地吆喝着。
新奇的做法和誘人的香氣立刻吸引了人。
試吃的幾乎都被這獨特的風味征服。
“喲！這肉幹味道真不賴！咋賣的？”
“給我來一包！帶回去給孩子嚐嚐鮮！”
生意很好。
兔肉幹定價不低，但因其獨特的風味和耐存放，很快就被搶購一空。
就在他們忙着收錢的時候，那幾個戴着紅袖章的市管會人員又晃悠了過來，爲首的是個眯縫眼。
“喲，生意不錯啊！”眯縫眼吊着嗓子，目光在空了的油紙包和裝錢的布袋子上一掃，最後落在正低頭整理東西的蘇杏身上，“這次又賣的啥？有證明嗎？”
蘇杏心裏一緊，但還是立刻拿出那張證明，臉上擠出笑容：“同志，有的，這是公社開的條子。”
眯縫眼接過證明，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又看向蘇杏，眼神在她脖頸上轉了轉。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小媳婦，挺能幹啊……這證明嘛，也不是萬能的，關鍵還得看人懂不懂事……”
說着，他那只油膩的手就假裝無意地要往蘇杏拿着錢袋的手上搭。
就在這一刻！
趙鐵牛原本在旁邊沉默地收拾背簍，看到眯縫眼的動作和那調戲的語氣，額角青筋一跳，眼中瞬間騰起戾氣，一步踏前就要動手！
“你——”
他剛吐出個字，一只柔軟微涼的小手突然覆上了他緊握的拳頭，輕輕按住了他。
是蘇杏。
趙鐵牛渾身猛地一僵！
那股幾乎要沖垮理智的怒火，被她這軟綿綿的一按，奇異地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動，只是深呼了口氣，緊繃的下頜線稍稍放鬆。
蘇杏感受到掌下鐵牛哥拳頭漸漸鬆開，微微一笑，隨即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趙鐵牛的視線，面向眯縫眼。
“同志，證明您看過了，我們這都是按規矩辦事。今天賣完了，這就收攤。”
她說着，手下輕輕拉了拉趙鐵牛的衣角。
趙鐵牛沉沉地“嗯”了聲，開始利落地收拾東西。
眯縫眼看看趙鐵牛那不好惹的架勢，又看看蘇杏那客氣卻滴水不漏的樣子，悻悻地哼了聲，帶着人走了。
一直在旁看着的趙山虎，將大哥瞬間的暴怒和蘇杏那一按盡收眼底。
看到嫂子與大哥之間那不言而喻的默契……心裏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別開臉，只顧埋頭幫忙收拾，比平時沉默了許多。
回去的路上，夕陽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鐵牛心情不錯，眉宇間舒展了許多。
他偶爾會側頭看眼走在他身側的蘇杏，目光在她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側臉上停留瞬，又迅速移開。
而一向活潑的趙山虎，卻意外地沉默。
他低着頭，悶聲不響地走在最後，腳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蘇杏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
她看看前面腳步輕快的趙鐵牛，又回頭看看耷拉着腦袋的趙山虎，心裏有些納悶。
“山虎，”她放緩了腳步等他，“咋了？是不是累了？”
趙山虎抬起頭，對上蘇杏清澈帶着關切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
最終，他只是用力搖了搖頭，悶聲道：“沒啥，嫂子，俺就是……就是有點渴了。”
說完，快走幾步，超過了蘇杏，徑直走到了最前面，留下個帶着點倔強和落寞的背影。
蘇杏看着他反常的背影，微微蹙眉。
是集市上累着了？還是被市管會的人氣了？不像，收錢時他還樂呵呵的。
她快走幾步想追上去，手腕卻被人輕輕拉住。
是趙鐵牛。
他手指粗糲，帶着厚繭，碰到她皮膚時，兩人都頓了下。
趙鐵牛迅速鬆手，目光看向弟弟背影：“讓他自己待會兒。”
蘇杏停下腳步：“鐵牛哥，山虎他……”
“沒事。”趙鐵牛打斷她，語氣肯定，“半大小子，心思活，過會兒就好。”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蘇杏，話頭一轉，“肉幹，賣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