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在長期的乖巧外表的壓抑下，顧昭初二那年，迎來了她漫長又嚴重的青春期。
初二的教室，彌漫着粉筆灰和壓抑的焦慮，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道符咒，鎮住了大多數青春躁動的心，卻唯獨鎮不住顧昭。
她伏在課桌上，臉側向窗外，思緒已經隨風遠去。物理老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一個字也鑽不進她的腦子。她閉上眼睛，不是睡覺，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這一切。
“顧昭！”老師終於忍無可忍，粉筆頭精準地砸在她桌面上，“這道題你來解！”
全班目光齊刷刷射來，有好奇，有看熱鬧，也有擔憂。
顧昭慢慢抬起頭，眼神裏是一片沉寂。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例題，是她滾瓜爛熟記於心的題型，她站起來，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平淡無波的說：“不會。”
老師氣得臉色發青：“不會？你上次月考物理差兩分滿分！顧昭，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她也不知道。只覺得心裏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溼漉漉，壓得她就要喘不過氣。那股從童年起就被迫用“乖巧”和“懂事”層層包裹的鬱氣，在青春期荷爾蒙的催發下，終於蠻橫地破土而出，近乎用一種自毀的方式，沉默地咆哮。
成績單上，她的名字從頂端猝然滑落，不是不會，而是故意不寫。語文作文只寫一半，數學大題空着最後一步，看着老師難以置信又痛心疾首的眼神，她心裏甚至會涌現一絲逆反的愉悅的快意。
被叫家長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每一次，從辦公室回來，家裏的氣氛就降幾度。媽媽林娟臉上的失望和疲憊幾乎要溢出來，最終總會演變成激烈的爭吵。
“顧昭！我每天起早貪黑，我這麼辛苦都是爲了誰？不都是爲了你嗎？！”媽媽的聲音尖銳，帶着被辜負的憤怒和委屈，“你能不能懂事一點兒！讓我省點心！”
顧昭始終垂着眼，盯着地板上的紋路，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你啞巴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媽媽的怒火被她的沉默點燃得更加旺盛，“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你爸爸…你張叔叔會怎麼看我？他會不會覺得是我沒把你管教好？你非要讓媽媽在這個家裏難做人嗎？！你別逼媽媽了！”
又是這樣。每一次都是這樣。
“都是爲了你。” “要懂事。” “別人會怎麼看媽媽。”“你別逼我。”
這些話語像最堅韌的鐵絲一圈圈纏繞在她的胳膊上，勒進她的血肉裏，讓她感到窒息的同時更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罪人，生來就背負着讓媽媽艱辛的原罪，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導致媽媽不幸和疲憊的根源。
深夜，她一個人躺在房間裏，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無數次地想：如果媽媽沒有生她就好了。如果沒有她，媽媽的人生會不會容易很多？不用離婚，不用辛苦做活，不用寄人籬下，不用小心翼翼地經營新的家庭…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累贅。
又一次激烈的爭吵。
媽媽因爲最新一次的模擬考成績，幾乎崩潰：“你到底想怎麼樣？顧昭！你是不是要逼死媽媽你才滿意？！我爲你付出了那麼多，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嗎？！”
那句“如果沒有我就好了”和“不是我讓你爲了我活着的”幾乎要沖口而出，但顧昭死死咬住了嘴唇，嚐到了淡淡的鐵鏽味。她猛地轉身拉開門，沖了出去。
“你走！有本事你別回來！”媽媽帶着哭音的怒吼在身後響起。
顧昭頭也不回，瘋狂地跑下樓梯，沖出單元門，一頭扎進了初夏夜晚微涼的空氣裏。她跑到小區中央的小公園，躲到最偏僻角落的滑梯底下，那裏黑乎乎的，沒人能看見，她可以放棄的在那裏盡情的哭一場。
她終於不再壓抑，蜷縮在冰冷的陰影裏，肩膀劇烈地顫抖，發出像受傷小獸一樣的低低的嗚咽聲，眼淚洶涌而出，卻沖不散心頭的壓抑和絕望。
她不知道應該該怎麼辦，她好像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籠子裏，看得見外面的一切，看得見媽媽的辛苦，看得見張叔叔的努力，看得見所有人的期待，可她就是喘不過氣，就是無法按照他們的期望去活。她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糟糕的成績，都是一次無聲的呐喊，可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只認爲她是在叛逆，是在不懂事。
滑梯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她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得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