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城市。宿舍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林微光書桌上的台燈還散發着一圈溫暖的光暈，像黑暗中的孤島。白天的喧囂與釋然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復雜難言的平靜，沉澱在心底。
文檔終於告一段落，林微光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寂靜放大了感官，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再次點開了那個依舊飄紅、顯示着驚人回復數的論壇熱帖。
白天的輕鬆感在獨處時，微妙地摻雜進一絲茫然。她一條條地翻看着評論，那些惡意的揣測和尖銳的言辭似乎不再能輕易刺傷她，但它們構築起的那個關於“林微光”的虛幻形象，卻讓她感到一種深刻的疏離。她是誰？是新聞傳播學院努力兼職的普通學生林微光，還是論壇裏那個被描述成“手段高超”、“背景神秘”的沈倦女友？
這份由合約構築的身份，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侵蝕着她原有的生活軌跡。
鼠標滾輪緩緩下滑，掠過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ID。就在這時，一條發布於半小時前的新評論，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2543L】 只有我覺得這根本不像談戀愛嗎？看看這些照片，兩人之間隔着楚河漢界，沈倦的表情跟參加學術報告會一樣。怕不是有什麼隱情，或者就是那女生一廂情願吧？
林微光滑動鼠標的手指驟然停頓，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不像談戀愛……
是啊，這本就不是戀愛。這只是一場精心設計、條款分明的合作。那些被解讀爲“親密”、“拉絲”的瞬間，不過是合約框架下的標準作業程序。楚河漢界，這個詞用得真貼切。那份代碼合約，就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清晰、最冰冷的界限。
一股莫名的澀意，悄然在心間彌漫開來。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是被人看穿秘密的心虛？還是……對那條“楚河漢界”本身，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關掉了論壇頁面，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刺眼的話語和隨之而來的紛亂思緒一並隔絕。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而疲憊的臉龐。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屏幕，倏地亮了起來。幽藍的光，在昏黃的台燈光暈中格外醒目。
是“S”。
林微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混合着期待和緊張的情緒悄然升起。她伸手拿過手機，指尖微涼。
消息的內容，一如既往，嚴謹、精確，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S: [Schedule_Next_Week]`
`- [Routine_Dining] x 3 (Mon, Wed, Fri, Time TBD)`
`- [Library_Study] x 2 (Tue, Thu, 19:00, Lib 3F-C)`
（下周安排：例行協同用餐三次，圖書館自習兩次。）
是下周的“交互安排”預覽。他像個最恪盡職守的項目經理，提前部署着下一階段的工作計劃。
林微光看着這行字，白天裏因“屏障生效”而產生的輕鬆和感激，與此刻看到這冰冷指令時心底泛起的那絲微妙澀意，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簡單地回復“Agree”嗎？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樣，精準，合規，但毫無生氣。
可是，就在今天，她真切地享受到了這份合作帶來的巨大“紅利”。她擺脫了張浩，獲得了寶貴的清淨。而這一切，都與屏幕那端那個發送着冰冷指令的人有關。
她猶豫着，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對話框裏，那個代表着認可與執行的“Agree”似乎敲擊下去，就能維持一切如常，安全地待在合約劃定的界限之內。
但某種沖動，一種想要越過那條“楚河漢界”，哪怕只是投遞過去一絲微小人情味的沖動，在她心底蠢蠢欲動。
她刪掉了輸入框裏剛剛打出的“A”，重新開始打字。速度很慢，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LWGUANG: 收到，謝謝。`
發送。
這已經超出了“事務型”消息的範疇。“謝謝”這個詞，帶着主觀的情緒色彩，在代碼合約裏，屬於未被定義的“冗餘信息”。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屏幕那端一片沉寂，沒有任何回應。他是不是覺得她違反了通信協議？還是直接忽略了這條無關緊要的信息？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補發一個“Agree”以維持合約的嚴肅性時，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更大膽的沖動攫住了她。她幾乎是閉着眼睛，飛快地又在後面加上了兩個字。
`LWGUANG: 晚安。`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出現。
林微光猛地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她做了什麼？她居然對沈倦說了“晚安”？那個連多餘一個音節都吝嗇的沈倦？
完了，他一定會覺得她莫名其妙，甚至可能認爲這是一種拙劣的、試圖越界的信號。合約第六條“情感越界處理”像警鈴一樣在她腦海裏響起。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後悔了，強烈的羞恥感和不安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她幾乎要伸手撤回那條消息（盡管她知道這毫無意義）時，被她扣在桌面上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過了好幾秒，她才鼓起勇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地將手機翻過來。
屏幕亮着，來自“S”的新消息，簡潔地躺在對話框的最下方。
沒有想象中的質問，沒有冰冷的提醒，甚至沒有忽略。
在那條她發出的“收到，謝謝。晚安。”下面，是他的回復。
只有一個字。
`S: 安。`
林微光怔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個簡單的漢字，反復確認了好幾遍。不是系統自動回復，不是看花眼，沈倦，真的回復了她一個“安”。
對話框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似乎在她發出消息後短暫地出現過，而那片刻的遲疑，最終凝結成了這獨一無二的、超出了所有協議定義的一個字。
“晚安”與“安”。
一個是帶着溫度的習慣性告別，一個則是極致精簡後的……回應。
這算是什麼？是程序化的、基於禮貌的模仿？還是他那精密如同代碼的大腦，在接收到這條“冗餘信息”後，經過短暫運算，得出的一個最優解？
又或者……在那堅不可摧的冰層之下，真的有某一塊區域，被這聲小心翼翼的“晚安”，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
台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着她。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車鳴。宿舍裏，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林微光看着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安”字，之前所有的紛亂思緒、澀意、不安，似乎都在這個簡單的音節裏，奇異地沉澱、消散了。
一股微弱的、卻無法忽視的暖流，悄然淌過心田，在她與那個純黑色頭像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微妙的橋梁。
她不知道這個“安”意味着什麼，也不知道明天醒來，一切是否會回歸到那條冰冷的“楚河漢界”。
但在此刻，在這片寧靜的夜色裏，這就足夠了。
她指尖輕輕摩挲着屏幕上那個字，最終，沒有再做任何回復。只是將手機放在枕邊，關掉了台燈。
黑暗中，她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淺、極輕的弧度。
“安。”
她在心裏，無聲地重復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