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2章：劉建國的回應
網絡上的輿論風暴，如同被颶風助燃的山火，非但沒有被省委宣傳部那則簡短而程式化的官方回應所撲滅，反而借着“副市長出逃”、“曙光峰項目黑幕”等敏感標籤，愈演愈烈。各種猜測、質疑、甚至是精心編造的謠言，在匿名的網絡空間裏肆意發酵、疊加、變異，形成一股強大的負面輿論海嘯，猛烈沖擊着江東省、尤其是臨州市的政治生態和政府公信力。盡管網信部門全力刪帖、控評，但信息的傳播如同洪水，堵不如疏，越是壓制，反彈的勢能反而越大。
處於這場風暴最中心的臨州市，表面看似波瀾不驚，市委市政府大樓裏依舊秩序井然，文件照常流轉，會議如期召開。但一種無形的焦慮和緊張感，卻像潮溼的黴菌，在光滑的大理石走廊、在緊閉的辦公室門縫間悄然滋生、彌漫。工作人員們步履比平時更加匆忙，交換文件時的眼神接觸都帶着幾分心照不宣的謹慎和難以言喻的不安，低聲的交談往往在有人靠近時戛然而止。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山雨欲來前的低壓，壓得人喘不過氣。
市委書記劉建國獨自坐在他那間寬敞卻此刻顯得格外逼仄的辦公室裏，厚重的窗簾拉開一半，窗外是臨州城的繁華景象，但他的目光卻毫無焦點地落在虛空處。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正自動刷新着幾家國內最具影響力的門戶網站和社交平台的熱搜榜，上面充斥着關於臨州、關於趙義、甚至隱隱將矛頭指向他本人的各種報道和評論。“臨州官場地震在即？”、“趙義只是冰山一角？”、“誰是下一個？”、“曙光峰項目背後的保護傘”……這些刺眼的標題，像一根根毒針，扎在他的視覺神經上。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嗆得人喉嚨發癢，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他的內心正經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和滔天怒火。趙義的出逃，對他劉建國而言，不啻於一記凶狠的背刺和一場徹頭徹尾的羞辱！作爲市委書記，班子裏最重要的成員之一，一個他曾寄予厚望、甚至在某些層面被視爲他得力幹將的幹部，竟然爆出如此驚天醜聞，而且是以這種最惡劣、最讓他被動的“失蹤”方式，這讓他如何向上級省委、向李國華書記交代？又如何面對臨州市上下下的幹部群衆？這簡直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更讓他怒火中燒、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是，網絡上那些居心叵測的陰謀論，含沙射影地將趙義的出逃與所謂的“權力鬥爭”、“棄車保帥”聯系起來，甚至有些匿名的“消息人士”煞有介事地分析，暗示他劉建國才是幕後真正的操盤手，是爲了清除異己、鞏固權力，甚至是爲了掩蓋更重大的問題而不得已“逼走”了趙義，讓他當了替罪羊。這種惡毒至極的揣測，不僅荒謬，更是對他政治人格的污蔑和毀滅性打擊！他感到一種百口莫辯的屈辱和憤懣。
秘書輕輕敲門後推門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忐忑，小心翼翼地匯報：“劉書記，宣傳部那邊再次請示，關於網絡上的輿論……我們市裏是否需要做一個更主動、更具體的回應？現在外面的各種猜測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市委市政府的形象，也影響到了部分投資商的信心，曙光峰項目指揮部那邊也反饋壓力很大……”
劉建國猛地將手中幾乎燃盡的煙頭摁滅在早已不堪重負的煙灰缸裏，動作之大，濺起幾點火星。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乃至有些狠厲的神色。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沉默就是默認，退縮就是心虛！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必須站出來，必須發出最強有力的聲音，必須親自穩定住臨州的局面，同時也必須爲自己正名，廓清迷霧！
“通知下去！”劉建國的聲音因吸煙過多而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一小時後，在市委新聞發布廳，召開臨州市委市政府新聞發布會！我親自出席，親自回應！”
一小時後，臨州市委新聞發布廳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台下座無虛席，來自各大媒體、新聞網站的記者們早已架好了長槍短炮，鏡頭齊刷刷地對準發布席，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着期待、好奇和緊張的氣氛。記者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等待着臨州市最高領導人的出現，等待着這場必然會引起廣泛關注的危機公關。
劉建國準時出現在發布席上。他換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系着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試圖展現出一個沉穩、堅定的領導者形象。然而，仔細看去，仍能發現他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眼角細密的血絲。他沒有攜帶任何講稿，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帶着一種沉痛、凝重而又不失威嚴的力量。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下午好。”他的開場白聲音不高，有些沙啞，但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發布廳，異常清晰，“近期，網絡上出現了大量關於我市副市長趙義同志的不實傳聞和惡意揣測，這些信息嚴重失實，混淆視聽，造成了不良的社會影響，也給臨州市的改革發展和穩定大局帶來了幹擾。”
會場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相機快門密集的“咔嚓”聲，如同驟雨敲打芭蕉。
“今天，我代表臨州市委市政府，就在這裏，就相關情況，向大家做一個負責任的、坦誠的通報。”劉建國微微前傾身體，雙手輕輕按在桌面上，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首先，”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趙義同志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確實正在接受省有關部門的調查。其失聯行爲，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在這裏，我代表臨州市委市政府鄭重表態：我們堅決擁護省委的決定，堅決支持省紀委、省檢察院等有關部門依法依規對趙義進行徹查！無論涉及到誰，無論級別多高，都必須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遷就！在這個原則問題上，臨州市委市政府的態度是鮮明的，立場是堅定的！” 這番表態，直接確認了趙義出事，且語氣極其強硬，沒有絲毫回避和含糊，瞬間抓住了所有記者的注意力。
“其次，”劉建國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帶着一絲痛心疾首，“趙義案的發生，暴露出我市在幹部隊伍的教育、監督和管理方面，還存在明顯的薄弱環節和漏洞，教訓是極其深刻的，令人痛心！作爲市委書記，作爲市委班子的班長，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此，我懷着沉重的心情，向省委，向全市廣大幹部群衆，表示深深的、誠懇的歉意！” 說罷，他推開椅子，站起身，面向正前方的攝像機鏡頭，深深地、標準地鞠了一躬。這個出乎許多人意料的舉動，讓台下出現了一陣明顯的騷動和低語。
重新坐下後，劉建國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掃視全場，仿佛要穿透那些鏡頭：“但是，第三點，我要正告那些別有用心的造謠者和躲在網絡背後的黑手！所謂臨州官場存在‘權力鬥爭’、所謂‘棄車保帥’之類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是徹頭徹尾的惡意污蔑和誹謗！是對臨州市安定團結政治局面的嚴重破壞！臨州市委班子是團結的，是有戰鬥力的，是經得起考驗的！我們絕不會因爲個別人的問題，而影響全市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市委市政府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心，維護好臨州的穩定，保障好各項工作的順利推進！”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力量，幾乎是在宣告：“第四，關於大家非常關心的曙光峰項目，我在這裏可以負責任地向大家保證：曙光峰項目是經過嚴格科學論證和合法合規審批的省重點工程，目前進展順利，所有建設程序合法，資金監管嚴格有效！項目的推進，絕不會因爲個別人的違紀違法問題而受到任何影響！任何企圖利用此事抹黑臨州營商環境、擾亂投資者信心的行爲，都是不可能得逞的！臨州的發展步伐，不會被這些雜音所阻擋！”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但依舊堅定，“市委市政府已經召開緊急會議，部署在全市幹部中開展深刻的警示教育活動，要求各級各部門深刻吸取教訓，舉一反三，進一步加強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鬥爭，健全監督機制，堵塞管理漏洞。請全市人民放心，請所有關心支持臨州發展的朋友們放心，臨州的天，是藍的！臨州的發展前景，是光明的！臨州市委市政府將一如既往地恪盡職守，勇於擔當，全力維護好、發展好臨州穩定繁榮的大好局面！”
發言完畢，劉建國沒有給台下記者任何提問的機會，再次站起身，對着鏡頭微微頷首，然後便在一片愕然和更加密集的快門聲中，轉身，邁着堅定的步伐，直接離場，留下一個在強光下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異常決絕的背影。
這場簡短而信息量巨大的新聞發布會，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劉建國強硬的態度、主動攬責的姿態、對謠言的斷然否定、以及對曙光峰項目的絕對擔保，通過電視和網絡直播，迅速傳遍全省乃至全國。在一定程度上，這確實起到了穩定臨州局面、安撫部分投資者情緒、贏得部分輿論同情和理解的作用。但與此同時，也引發了更多角度、更深層次的分析和解讀。有人贊賞他的擔當，有人質疑其急於撇清，更有甚者，開始深入剖析其每一句話背後的潛台詞。
專案組指揮部裏，張偉和幾名核心成員也看完了發布會的直播錄像。會議室裏一片沉默。老馬咂咂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張偉眉頭緊鎖，雙臂抱在胸前，目光久久停留在已經定格的、劉建國那張看似堅毅的面孔上。
劉建國的回應，從危機公關的角度看，堪稱教科書級別，果斷、有力，最大程度地切割了個人和市委與趙義問題的關聯，也展現了控制局面的能力和決心。這都在張偉的意料之中，是維護穩定和自身利益的必然選擇。
但不知爲何，張偉總覺得劉建國那番慷慨激昂、近乎完美的陳詞背後，隱隱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表演痕跡？尤其是他對曙光峰項目“絕對沒問題”的保證，在案件調查剛剛觸及項目邊緣、許多深層問題尚未厘清的情況下，下得如此絕對、如此斬釘截鐵，是否有些過於急切了？這是一種基於充分自信的斷言，還是一種爲了穩定局面而不得不采取的過度防御？他是真的對趙義的問題以及可能牽扯的更深層次的黑幕一無所知，還是……他是在用一種極致的強勢，來掩飾內心更深的不安，或者急於將某些東西牢牢捂住？
內部的疑雲，似乎並未因爲這場看似澄清事實的發布會而消散，反而因爲劉建國這番過於“完美”的回應，在張偉的心頭，變得愈發濃重和撲朔迷離起來。他感覺，自己面對的，可能不僅僅是趙義和其背後的瀚海集團，還有這座龐大官場迷宮中，更多看不見的牆壁和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