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第一份報告
專案組指揮部內的空氣,仿佛一根被擰到了極限的弦,每一秒都發出瀕臨斷裂的嘶鳴。
牆上巨大的電子鍾,紅色的數字無情地跳動着,每一格微小的變動,都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提醒着他們李國華書記那“三日限期”所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時間壓力。
張偉背對着衆人,佇立在那面巨大的、布滿各種顏色線條、箭頭、照片和問號的線索圖前,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遍又一遍地掃視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記:“機場消失”、“黑色奧迪”、“換牌”、“銀色面包車”、“南部邊境迷霧”、“加拿大線索中斷”、“匿名電話威脅”、“碧水雲居無功而返”、“內部阻力感”
……這些詞匯,每一個都代表着一處碰壁,一團迷霧,一種深不見底的挫敗感。
海外線索的暫時停滯,如同斷線的風箏,讓人望洋興嘆;南部邊境追蹤的艱難,每一步都像陷入泥沼,線索總是在即將清晰時詭異地中斷;而最讓人寢食難安的,是那種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捉摸的“內部阻力感”——它不像明刀明槍的對抗,更像是一種粘稠的、彌漫在四周的介質,讓你的每一次發力都受到無形的阻滯,讓你的每一個決策都可能暴露在未知的視線之下。
這三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張偉的心頭,也壓在指揮部裏每一個熬紅了雙眼、透支着精力的偵查員神經上。
連續十幾天不眠不休的高強度工作,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記。眼窩深陷,面色憔悴,胡茬凌亂,原本挺括的警服也顯得皺巴巴,沾着咖啡漬和煙灰。
指揮部裏彌漫着濃重的煙草、速溶咖啡和汗水混合的疲憊氣息。
然而,在這極度的身體疲憊之下,每一雙看向線索圖的眼睛深處,都燃燒着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那是屬於優秀偵查員的不服輸的倔強,是對真相近乎偏執的渴望。
案件越是撲朔迷離,阻力越是強大詭異,反而越發激起了這群精英骨子裏那股迎難而上的鬥志。
不能再等了,也等不起了。
張偉深知,必須對前期工作做一個階段性的梳理和總結,必須向省委、向李國華書記有一個明確的交代。
這不僅是程序要求,更是爭取更高層面支持、打破當前僵局的必然步驟。
他召集了老馬、技偵負責人、資金組組長等寥寥幾名絕對核心的成員,關起門來,進行了一次長達數小時的、極其艱苦的閉門研判。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爭論激烈。大家依據各自掌握的信息碎片,反復推演、質疑、否定、再建構。
有人傾向於認爲趙義已通過精心策劃的陸路通道潛往東南亞,有人則堅持海外線索才是主攻方向,對於內部阻力的來源和程度,更是各有猜測,莫衷一是。空氣中充滿了焦灼和不確定性。
最終,在張偉的引導下,大家暫時擱置爭議,回歸到最基本、最確鑿的證據鏈上。經過反復的爭論、推理和否定之否定,一個相對統一、盡管仍充滿大量未知數的認識框架逐漸清晰起來。
雖然許多關鍵細節依舊模糊得像隔着重度磨砂玻璃,許多大膽的推斷還缺乏一錘定音的鐵證支撐,但關於事件的基本脈絡和性質,已經可以做出一個負責任的初步判斷。
向上提交第一份正式階段性報告的時刻,到了。這份報告,其意義遠超一份簡單的工作匯報。
張偉非常清楚這份報告的分量。
它是對前期工作的總結,更是對省委、對李國華書記的交代,是下一步偵查方向、資源調配甚至政策支持的定調之基。
其措辭必須如履薄冰,極其謹慎。每一句話都要有確鑿的證據或合理的邏輯支撐,每一個判斷都要經得起最嚴格的推敲和時間的檢驗。
它既要充分反映出案件本身的極端嚴重性、復雜性和調查面臨的巨大困難,引起高層的足夠重視,又不能過於主觀臆斷,尤其要避免在證據鏈尚不完整的情況下,直接點名或指向某些過於敏感的區域和領域,以免打草驚蛇或引發不必要的政治震蕩。
夜深人靜,指揮部裏只剩下鍵盤敲擊和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張偉讓其他人都去休息,只留下他最信任的、負責文書工作的機要秘書。他親自坐在電腦前,沒有讓秘書代筆,而是字斟句酌地開始口述。
他的聲音因爲長期熬夜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而異常沙啞,每說一段都要停下來思考片刻,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準確,帶着千鈞的重量。
“《關於趙義同志失聯事件初步調查情況的報告》……”他緩緩開口,定下了報告的標題,語氣凝重。這個標題本身,就充滿了政治性和嚴肅性。
“省委‘趙義失聯事件’專案領導小組:自X月X日接報趙義同志失聯以來,專案組在領導小組堅強領導下,立即啓動應急機制,調動一切可動用資源,全力以赴開展調查工作。現將初步情況報告如下:”
他停頓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濃茶,梳理着思路,繼續以平穩而沉着的語調口述:
“一、基本情況:經查,趙義同志於X月X日晚十一時十五分許,從其參加公務活動的瀚海國際酒店獨自離開,未告知秘書及司機。其後手機關機,失去一切聯系,至今已超過七十二小時。其失聯前情緒表現正常,未發現明顯異常舉動。” 這部分是客觀事實陳述,力求簡潔準確。
“二、初步調查發現:
軌跡追蹤:現已基本還原趙義同志失聯後初步軌跡。
其乘坐出租車抵達機場,但未使用本人身份證件購買任何航班機票,亦無正常安檢登機記錄。其後,其通過目前尚未完全查明的途徑離開機場控制區,換乘一輛預先等候的黑色奧迪轎車(車牌涉嫌套牌)。
該車輛多次變換路線,規避監控,最終消失於城東物流園區域。在物流園內,趙義再次換乘一輛無牌銀色面包車。該面包車最後被捕捉到的動向爲駛入通往南部邊境方向的XX高速公路。
海外線索:幾乎與此同時,國際刑警協查反饋顯示,一名持用疑似僞造東南亞國家護照、面部特征與趙義高度吻合、名爲‘吳威廉’的男子,於相近時間從香港國際機場飛抵加拿大多倫多。
入境後,此人即告消失。經查,趙義女兒在加拿大留學賬戶近期有來自不明離岸公司的大額資金注入。
疑點分析:綜合現有線索,初步判斷趙義同志失聯並非意外,系有預謀、有準備、有外部力量策應的主動出逃行爲。
其出逃路線設計精巧,反偵查意識極強,且疑似在境內外均有接應力量。
其最終目的地,加拿大可能性較大,但不排除其利用南部邊境線復雜地形伺機偷渡,或故布疑陣的可能。
關聯調查:對其任職期間負責的重點項目、資金審批、社會關系等初步摸排已展開,發現若幹疑點,涉及金額較大,但因時間短暫,尚需深入核查。”
念到這裏,張偉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語速也放慢了些,接下來的部分是報告的核心,也是最能體現問題嚴重性和尋求支持的關鍵:
“三、當前困難與請求:
調查工作面臨極大困難:嫌疑人軌跡刻意規避偵查,境外追逃程序復雜,國際協調難度大、周期長。且調查過程中,專案組隱約感到存在一定無形阻力,部分環節推進不暢,疑似有信息泄露風險,嚴重影響了偵查效率。
懇請領導小組:一是協調更高層級外事、警務部門,加大國際協查力度,力爭盡快鎖定趙義在加拿大的確切蹤跡;二是授權專案組擴大境內調查範圍,對其可能存在的經濟問題、團夥作案嫌疑進行深挖徹查;三是建議對調查涉及的相關地區、部門進行必要的紀律督導,確保政令暢通,排除幹擾,爲專案工作提供堅強保障。”
“四、初步認識與下步打算:趙義同志身爲重要領導幹部,涉嫌重大違紀違法後策劃出逃,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
專案組下一步將堅定信心,克服困難,繼續以追逃追贓爲核心,境內境外雙線發力,深挖徹查其違紀違法問題及其背後的支持力量、腐敗網絡,絕不姑息。建議省委對臨州市相關工作做出必要安排,確保穩定。”
“以上報告,當否,請指示。”
“專案組辦公室。X年X月X日。”
口述完畢,張偉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重更巨大的壓力感。
這份報告一旦遞上去,就意味着省委最高決策層將依據此對事態做出進一步的評估和決策,也意味着專案組的工作將完全暴露在更高層面的審視之下,正式進入更深、更險、牽涉更廣的雷區。
報告中那些謹慎的措辭背後,是過去十幾個日夜驚心動魄的較量,更是未來需要面對的無數未知風險和挑戰。
他沒有絲毫鬆懈,讓秘書立即將口述內容整理成文。
然後,他接過打印出來的初稿,逐字逐句地審閱,像一名最苛刻的校對員,反復推敲每一個用詞,斟酌每一個標點,確保表述絕對準確、嚴謹,沒有任何可能引起歧義或過度解讀的地方。尤其是“無形阻力”、“信息泄露風險”、“支持力量”、“腐敗網絡”這些敏感詞匯,他更是反復權衡,既要點到,又不能過度渲染。
確認無誤後,他才沉重地按下了打印鍵。打印機發出輕微而持續的嗡鳴,像是在執行一項莊嚴的儀式,最終吐出了還帶着機器溫熱的紙張。
這份僅有數頁紙的報告,此刻在張偉手中卻重若千鈞。
它凝聚了專案組初期全部的心血和判斷,承載着對初步真相的勾勒,也預示着更大的政治風暴即將來臨。
他拿起筆,在報告首頁的籤發欄上,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張偉。
這兩個字,代表的是責任,是承諾,也是即將面對的一切。
然後,他親自將報告放入一個標有醒目的“絕密·急件”字樣的專用文件夾,用密封條仔細封好,吩咐絕對可靠的機要人員立即出發,呈送省委辦公廳,要求直報李國華書記本人。
做完這一切,張偉緩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冰冷的夜風涌入,讓他因極度疲勞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大部分燈火已經熄滅,只有零星的窗口還亮着光,如同黑暗中堅守的眼睛。
他知道,這份報告送達省委大樓之時,就是這場圍繞趙義案的真正較量全面升級之刻。
省委將會如何決策?
李書記會作何反應?
隱藏在暗處的對手,又會如何應對?
一切都充滿了未知。
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接下來的路,必將更加艱險,更加波瀾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