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4章:暗流涌動
張偉果斷調整偵查策略後,專案組這台龐大的機器,仿佛從一種大張旗鼓、卻屢屢碰壁的正面強攻,悄然轉變爲一種更加隱秘、更加精準的滲透模式。
這種轉變,如同將一把重錘換成了一柄淬毒的匕首,雖然聲勢小了,但鋒芒卻更加銳利,直指要害。
效果,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開始極其緩慢地顯現出來。
由老馬親自挑選、絕對可靠的幾名精幹偵查員組成的秘密小組,化裝成各種身份,如同幽靈般滲透到馬雲濤及其核心圈子的活動區域外圍。
他們不再追求大規模的排查,而是進行極其耐心和細致的觀察、貼靠。
幾天後,一條微弱的信號傳回指揮部:被重點監控的、與馬雲濤往來密切的一名建材商人,近期活動頻率出現異常波動。
表面上看,他依舊談笑風生,參加各種商務應酬,但秘密小組通過長時間的秘密監視發現,他私下與幾個境外號碼的通話次數明顯增多,雖然每次通話時長都刻意控制在極短的時間內,但那種頻繁程度,與他正常的生意往來節奏不符,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和緊迫感。
幾乎在同一時間,省紀委田漢平書記那邊也傳來了一個謹慎但令人振奮的消息。
紀委辦案人員利用“雙規”的特殊權限,對臨州市某區一名與趙義在早期項目審批中有過較多交集的副區長進行了初步談話。
雖然這名幹部在談話中百般抵賴,咬定與趙義只是正常的工作關系,對趙義的問題一無所知,但經驗豐富的紀委同志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難以掩飾的閃爍和慌亂,以及某些細微的、不受控制的肢體語言——比如下意識地反復摩挲手指、不敢與辦案人員長時間對視等。
這些跡象強烈暗示,他內心隱藏着巨大的恐懼,很可能知道一些關鍵內情,只是迫於某種強大的壓力而不敢開口。
田漢平書記在加密電話裏對張偉說:“張偉同志,這個人心理防線有縫隙,是個潛在的突破口,但需要合適的時機和更強的壓力才能撬開。”
這些進展,雖然細微得像黑暗隧道盡頭透出的幾絲微光,遠未到照亮全局的地步,但對於在重重迷霧和巨大阻力中艱難跋涉了太久的專案組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
它們證明,對手並非鐵板一塊,他們的防御體系也存在縫隙,只要方法得當,持續施壓,就有可能找到裂痕。指揮部裏壓抑已久的氣氛,似乎鬆動了一絲,一種久違的、帶着血腥味的興奮感開始悄然彌漫。
張偉緊繃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一些,他召集核心成員,準備集中優勢力量,順着這幾條剛剛顯露的線索,制定更深入、更具體的突擊方案,爭取一舉打開局面。
然而,就在張偉摩拳擦掌,準備發起新一輪更猛烈攻勢的關鍵時刻,一股更深、更冷、更危險的暗流,開始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態,悄然涌動,甚至可以說是赤裸裸地拍擊而來。
這天傍晚,天色已晚,連續熬了幾個通宵的張偉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決定暫時離開指揮部,回家洗個熱水澡,勉強休息幾個小時,讓幾乎要罷工的大腦得到片刻喘息。
他獨自一人乘坐電梯下到省委大院地下車庫。車庫空曠而安靜,慘白的燈光照射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和整齊停放的車輛,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他剛走到自己的專車旁,正準備拉開車門,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身影從一根承重柱後面閃出,快步向他走來。
那是一個穿着某家常見快遞公司制服的年輕男子,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看不清具體面容。
張偉心中一凜,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那名“快遞員”腳步極快,幾乎是小跑着沖到張偉面前,不由分說,將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薄得像一張賀卡的普通白色信封硬塞到張偉手裏,同時用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語速飛快地說了一句:“有人讓我交給你的。”
話音未落,根本不等張偉有任何反應或詢問,那人便猛地轉身,以更快的速度沖向車庫出口,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的陰影裏,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秒鍾,快得像一場幻覺。
張偉握着那個突然出現的信封,愣在原地,心髒在瞬間漏跳了一拍。
車庫裏的空氣仿佛驟然變冷。他警惕地環顧四周,除了幾輛安靜停放的汽車,空無一人。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
他迅速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反手鎖死了車門,車內狹小的空間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他深吸一口氣,借着車內昏暗的燈光,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個薄薄的信封。
裏面沒有信紙,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彩色打印的照片。
當張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照片的拍攝角度明顯是偷拍,畫面有些模糊,像是用長焦鏡頭在遠處捕捉的。
但內容卻清晰得令人心膽俱裂——照片上,是他的寶貝女兒!她穿着熟悉的校服,背着書包,扎着馬尾辮,正和幾個同學有說有笑地走出她就讀的那所中學的校門!
背景裏熟悉的街道、店鋪,甚至女兒臉上那燦爛無憂的笑容,都無比清晰地表明,這張照片拍攝的時間,極有可能就是今天下午放學時分!
信封裏,沒有只言片語的威脅,沒有勒索,沒有提出任何條件。
但這張孤零零的照片本身,就是最赤裸、最陰冷、也最惡毒的警告!它無聲地傳遞着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息:我們不僅知道你是誰,更清楚地知道你的軟肋在哪裏。
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你的每一次深入調查,都可能讓你的家人,讓你最珍視的女兒,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
“砰!”張偉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巨大的憤怒如同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他!
這群混蛋!這群無法無天的畜生!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竟然敢碰他的家人!他的手指因爲極度的憤怒和後怕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道血痕。
恐懼,一種爲人父的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懼,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
他猛地推開車門,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沖下車,發瘋似的在空曠的車庫裏奔跑、搜尋,試圖找到那個“快遞員”的蛛絲馬跡。
但車庫早已恢復了死寂,哪裏還有半個人影?對方顯然經過了精心的策劃和演練,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顫抖着手掏出手機,立刻撥通了家裏的電話,當聽到妻子平靜如常的聲音,確認女兒已經安全到家,正在寫作業時,他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弛了一點點,但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徹底浸透。
他強迫自己以驚人的意志力冷靜下來,重新坐回車裏。
他將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了貼身的西裝內袋。這件事,他決定暫時不對專案組任何人提起,包括老馬。
他知道,這不僅是針對他個人的恐嚇,更是對手對專案組調查行動升級的強烈反制。
他們不敢直接動他這個公安廳長,就開始用這種最卑劣的方式,攻擊他最脆弱的地方,企圖從心理上擊垮他,逼他退縮。他絕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讓這種恐慌情緒在團隊中蔓延。
他立刻通過絕對安全的保密線路,暗中調整了對家人的秘密保護措施,增派了更隱蔽、更精幹的便衣警衛力量,24小時不間斷地守護在女兒學校和家的周圍,並叮囑妻子近期務必提高警惕。
但那張女兒笑臉的照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帶來的不僅是憤怒和恐懼,更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責任和壓力。
然而,對手的瘋狂反撲,並未因張偉的沉默而停止,反而變本加厲,將目標擴大到了專案組的其他核心成員。
第二天,老馬在駕車前往一個秘密聯絡點,準備與一名剛剛接上頭的、可能掌握馬雲濤某些隱秘交易信息的線人見面時,遭遇了一起看似平常卻透着詭異的“交通事故”。
他的車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突然被一輛從右側強行並線的大貨車輕微剮蹭了左側後視鏡。
事故責任清晰,貨車司機下車後態度出奇地誠懇,連連道歉,主動表示願意承擔全部維修費用,手續辦得飛快。
整個過程看起來就是一起再普通不過的市區小刮蹭。
但老馬憑借二十多年老刑警淬煉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那個貨車司機雖然道歉態度良好,但眼神深處似乎隱藏着一絲難以捕捉的慌亂和刻意,而且事故發生的時間點,精準得令人懷疑——恰好是在他剛剛結束與線人的電話聯系,確認了見面地點之後不久。
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警告”或“幹擾”,意在打亂他的行程,恐嚇他,甚至可能暴露他的行蹤和意圖?
老馬回來後,私下向張偉匯報時,臉色陰沉得可怕:“廳長,太巧了!巧得讓人脊背發涼!我感覺我們就像被人在棋盤上盯死的棋子,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計之內!”
與此同時,技偵部門的報告也帶來了壞消息。他們部署在對馬雲濤別墅和瀚海集團總部周邊進行嚴密監控的幾套最先進的設備,近期多次遭受到來源不明、強度極高的定向信號幹擾,導致監控畫面短暫丟失或音頻采集出現嚴重雜音。
雖然技術人員很快排除了故障,但幹擾出現的時機點都非常微妙,往往是在監控目標有異常人員進出或發生關鍵對話的前後。這絕非普通的電磁環境幹擾,更像是有針對性的、技術含量極高的反監控手段!
更令人頭疼的是,網絡偵查員在嚐試追蹤那幾個與境外資金轉移關聯的神秘IP地址時,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技術水準極高的反追蹤對抗。
對方顯然擁有頂級的網絡攻防專家,設置了一層又一層的跳板服務器和加密陷阱,追蹤溯源變得異常艱難,如同在數字迷宮中與一個看不見的幽靈捉迷藏。對手展示出的強大技術實力和資源,讓專案組的技術優勢蕩然無存。
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異常事件——針對張偉家人的赤裸裸威脅、針對老馬的可疑事故、針對技偵手段的精準幹擾、以及網絡空間遭遇的強大對抗——像一股股冰冷刺骨、充滿惡意的暗流,在專案組周圍盤旋、涌動、撞擊。
對手不再僅僅是消極地隱藏和拖延,而是開始主動地、帶有強烈攻擊性地進行反制!他們肆無忌憚地展示着其龐大的能量、深厚的資源、無所不用其極的卑劣手段,以及那種仿佛能洞察先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優勢。
這股洶涌的暗流,不僅來自外部看不見的敵人,似乎也滲透、侵蝕到了專案組的內部。
指揮部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緊張和壓抑。成員之間原本坦誠的交流,開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戒備。
一個無意間的眼神,一句隨口說出的話,都可能被人在心底反復揣測、分析。
那種彼此信任、並肩作戰的氛圍,正在被一種無形的猜疑所侵蝕
。誰也不知道,身邊朝夕相處的同事中,是否就隱藏着那雙窺探的“眼睛”,那只傳遞信息的“手”。
深夜,張偉再次獨自站在指揮部的巨大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璀璨卻冰冷的萬家燈火。
案件調查本身的重重迷霧尚未撥開,現在又加上了針對他人身和家庭的直接威脅、團隊內部悄然滋生的信任危機。
他感覺自己仿佛一個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的人,腳下是看不見底的黑暗,周圍是呼嘯而來的、不知從何方向射出的冷箭,而手中的平衡杆,似乎也越來越沉重。
孤獨感和巨大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但他深知,自己沒有任何退路。對手越是瘋狂地反撲,越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恐嚇和阻撓,就越說明他們害怕了,說明專案組的調查方向真正觸痛了他們的核心利益,打到了他們的七寸!
這場鬥爭,早已超越了單純追捕一個貪腐官員的範疇,已經演變成了一場正義與邪惡、法治與腐敗、光明與黑暗的全面較量!
他猛地轉身,走回那張寫滿了線索和問號的圖表前,目光銳利如刀。他拿起筆,在線索圖側方空白處,在那兩個早已寫下的、觸目驚心的“內鬼?”“保護傘?”旁邊,又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添上了兩個更加殺氣騰騰的詞:
“威脅?”
“反制!”
筆尖劃過白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仿佛戰士出征前磨礪刀鋒的嘶鳴。
暗流已然洶涌,風暴即將登臨。
接下來的,將是更加殘酷、更加直接的短兵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