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莊外的號角聲餘韻未散,沈硯之在溫舒然的攙扶下退至後院隱蔽書房。窗櫺外飄着細碎的雪沫,寒風裹挾着肅殺之氣拍打窗紙,室內燭火卻穩如磐石,將桌上攤開的卷宗映照得清晰分明——魏氏私鑄兵器的賬本墨跡猶新,北狄密信的抄本邊緣還留着溫舒然批注的墨跡,而最下方壓着的那封泛黃密函,紙頁已脆如枯葉,卻是撬開顧衍心結的關鍵。
“殿下,崗哨巡查無誤。”顧衍推門而入時,玄色勁裝下擺還沾着雪水與泥土,他抬手拂去肩上落雪,眉宇間的陰霾比往日更重。自寒潭與沈硯之共鬥水蛇後,他雖以護衛身份留在身邊,卻總在無人時對着父親遺留的半塊虎符出神。顧家滿門抄斬的血仇如附骨之疽,讓他連呼吸都帶着灼痛感。
沈硯之沒有抬頭,只是將那封密函緩緩推到桌沿:“你先看看這個。”燭火在密函上跳動,照亮了“林博彥”三個字——這個當年指證顧將軍通敵的關鍵證人,如今因貪腐落馬,家中搜出的書信裏,竟藏着一封親筆懺悔書。
顧衍的指尖剛觸到紙頁便猛地縮回,仿佛那泛黃的紙片帶着烙鐵般的溫度。他深吸一口氣,顫抖着拿起密函,視線落在“受魏後密令,僞造顧氏通敵文書”那行字時,瞳孔驟然收縮。十年前父親被押赴刑場的場景如潮水般涌來——漫天飛雪裏,父親身着囚服,卻依舊挺直脊梁,對着皇宮方向三叩首後高聲疾呼“臣無反心”,而圍觀百姓的唾罵聲與魏氏黨羽的冷笑交織在一起,成了他畢生揮之不去的噩夢。
“僞造……全是僞造的……”顧衍的聲音哽咽,指節攥得發白,密函邊角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皺。積壓十年的委屈、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猛地將密函按在桌上,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我父親一生戍守北疆,斬敵無數,到最後卻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罵名!魏氏……魏氏何其歹毒!”
沈硯之起身走到他身邊,抬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顧衍稍稍平靜,他抬頭望去,撞進沈硯之滿是鄭重的眼眸:“顧衍,你父親的冤屈,我母親宸妃當年便有所察覺。她曾三次入宮向父皇進言,稱顧將軍忠勇可嘉,通敵案另有隱情,卻都被魏後以‘後宮不得幹政’擋回。後來母親被魏後誣陷與顧將軍有私,抑鬱而終前,還握着我的手說‘顧家冤屈,必當昭雪’。”
“宸妃娘娘……”顧衍眼中閃過震驚,他從未想過宸妃竟爲父親的案子付出如此代價。記憶中,父親曾提過與宸妃是舊識,兩人都以家國爲重,卻沒想到這份情誼竟讓宸妃也遭了魏氏的毒手。
“如今林博彥認罪,證據確鑿。”沈硯之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顧”字,邊緣還留着戰損的痕跡,“這是當年你父親贈予我母親的信物,母親臨終前將它交給我,說若有朝一日能爲顧家平反,便將這玉佩還予顧氏後人。現在,它該物歸原主了。”
顧衍接過玉佩,指尖撫過那熟悉的紋路,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殿下既知顧家冤屈,又願爲顧家奔走,顧衍願以性命相托!從今往後,屬下率所有舊部追隨殿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沈硯之連忙將他扶起,看着他通紅的眼眶與額角的淤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顧衍,你我皆是魏氏仇敵,當同心協力,不僅要爲顧家平反,更要鏟除魏氏,還天下一個清明。”他走到牆邊,掀開掛在牆上的江南地形圖,指着雲溪縣東南五十裏外的一處標記,“此處名爲鷹嘴崖,是我母親當年爲防備魏氏迫害留下的隱秘營地,易守難攻,且與外界隔絕。我打算將它交給你,訓練一支‘暗影軍’。”
“暗影軍?”顧衍湊近地圖,看着鷹嘴崖的位置——那裏群山環繞,只有一條狹窄的棧道與外界相通,確實是訓練秘密部隊的絕佳之地。
“沒錯。”沈硯之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魏氏勢大,我們現有的力量不足以與他們正面抗衡。這支暗影軍不必追求數量,關鍵在於精銳。我要你從舊部和流民中挑選五百名身手矯健、忠誠可靠之人,進行魔鬼訓練。他們不僅要精通格鬥、輕功,還要學會偵查、暗殺、僞裝,成爲潛伏在暗處的利刃。日後無論是竊取魏氏情報,還是暗殺其重要黨羽,都要靠他們。”
顧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明白沈硯之的用意。暗影軍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出鞘,必能直刺敵人心髒。“殿下放心,屬下定不辱使命!三個月內,必訓練出一支以一當十的精銳之師!”
“不,三個月太短。”沈硯之搖搖頭,神色凝重,“魏氏勾結北狄,謀反之心昭然若揭,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浪費。我給你半年,半年後,暗影軍必須具備獨立執行任務的能力。溫家主會爲你提供充足的糧食、藥品和兵器,蘇墨也會協助你挑選人員。”
“是!半年後,暗影軍必能爲國效力!”顧衍挺直腰板,眼中燃燒着復仇的火焰與對未來的希冀。
次日天未亮,顧衍便帶着沈硯之的手令出發了。他首先前往江南各地召集舊部——當年顧家被抄斬後,許多舊部隱姓埋名,有的當了獵戶,有的做了船夫,還有的在市井中開起了小店。當他們得知顧衍要爲父平反,追隨沈硯之對抗魏氏時,紛紛放下手中的營生,帶着積攢多年的兵器趕來匯合。短短十日,顧衍便召集了三百多名舊部,這些人大多身經百戰,只是多年未曾征戰,身手有些生疏。
與此同時,蘇墨從流民中挑選出一百多名身手矯健的青壯年。這些流民大多是被魏氏迫害的百姓,對魏氏恨之入骨,且在艱苦的生活中磨練出了堅韌的意志。顧衍對這些人進行了簡單的測試——負重跑、攀爬、格鬥,最終選出了一百八十人,與舊部匯合後,組成了一支四百八十人的隊伍。他打算在訓練中再淘汰八十人,留下最精銳的五百人。
鷹嘴崖的營地很快便熱鬧起來。營地建在山谷深處,四周是陡峭的懸崖,只有一條寬不足三尺的棧道與外界相通。營地裏有現成的石屋、訓練場和倉庫,溫家派來的車隊源源不斷地送來糧食、布匹、兵器和藥品,爲訓練提供了充足的保障。
顧衍將隊伍分成五個小隊,每個小隊由一名經驗豐富的舊部統領。訓練從清晨寅時開始,直到深夜亥時才結束,內容嚴苛到近乎殘酷。寅時三刻,天還漆黑一片,隊員們便要背着三十斤的沙袋,在山林中奔跑十裏,不少人體力不支摔倒在地,顧衍卻不允許任何人停下,只是讓人在後面拿着鞭子督促:“現在偷懶,將來在戰場上就是送死!你們忘了魏氏是怎麼迫害我們的嗎?忘了家人的血海深仇嗎?”
清晨的訓練結束後,隊員們只有半個時辰的時間吃飯、休息,然後便開始上午的格鬥訓練。顧衍親自示範招式,從最基礎的拳腳功夫到刀槍劍戟的使用,手把手地教導每一個人。他的格鬥技巧融合了軍中實戰與江湖武學,招招致命,隊員們學得格外認真。有一次,一名年輕的流民在練習劈砍時動作不到位,顧衍便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練習,直到他能準確地劈開木樁才罷休。
下午的訓練更爲艱苦——輕功與偵查。隊員們要在懸崖峭壁間攀爬,在茂密的樹林中穿梭,還要學會隱藏自己的行蹤。顧衍讓人在樹林中設置了各種陷阱,一旦觸發便會有鈴鐺響起,被發現的隊員就要接受懲罰——背着沙袋再跑十裏。有一名隊員連續三次觸發陷阱,顧衍卻沒有責罰他,而是耐心地教導他如何識別陷阱、避開機關,直到他能順利通過樹林才滿意。
晚上的戰術訓練則充滿了變數。顧衍會模擬各種實戰場景——偷襲敵營、刺殺敵將、竊取情報,讓隊員們分組對抗。有時他會扮演敵人,考驗隊員們的應變能力;有時他會故意制造混亂,看隊員們能否在危急時刻保持冷靜。一次模擬偷襲時,一支小隊因配合失誤被“敵人”發現,顧衍當即下令取消他們當晚的休息時間,讓他們重新演練,直到完美爲止。
沈硯之每隔幾日便會來到營地視察。他從不打擾隊員們訓練,只是站在遠處靜靜地觀看。看到隊員們在顧衍的帶領下,從最初的參差不齊到後來的動作整齊劃一,從最初的畏縮不前到後來的勇猛無畏,心中十分欣慰。他還帶來了溫舒然配制的療傷藥膏,分發給受傷的隊員,並叮囑顧衍:“訓練雖重要,但也要注意隊員們的身體,他們是暗影軍的根基。”
這日,沈硯之再次來到營地時,正趕上隊員們進行暗殺訓練。只見一名隊員身着黑衣,蒙着面,悄無聲息地靠近“目標”——一個綁着稻草人的木樁。他腳步輕盈,幾乎聽不到聲音,在距離木樁還有三步遠時,突然抽出腰間的匕首,快如閃電般刺向木樁的心髒位置,然後迅速撤離,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好!”沈硯之忍不住喝彩。顧衍走到他身邊,笑着說:“殿下,這是我們小隊的隊長,名叫李銳,以前是獵戶,身手矯健,偵查能力極強。”
李銳聽到顧衍的介紹,連忙上前向沈硯之行禮:“屬下李銳,參見殿下!”
沈硯之點點頭,贊許地說:“不錯,你的暗殺技巧已經很熟練了。但要記住,暗殺不僅要快,更要準,在實戰中,一旦失手,便沒有第二次機會。”
“屬下謹記殿下教誨!”李銳恭敬地說。
沈硯之與顧衍走到訓練場邊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隊員們訓練的身影,沉聲道:“顧衍,魏氏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我得到消息,魏明浩已經調集了五千大軍,準備在三個月後進攻農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顧衍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殿下放心,三個月內,暗影軍定能完成訓練。到時候,我們可以先潛入黑石嶺鐵礦,摧毀他們的兵器庫,斷了魏氏的後勤補給,然後在他們進攻農莊的必經之路上設伏,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個計劃很好。”沈硯之點點頭,“但黑石嶺鐵礦守衛森嚴,且有魏氏的精銳部隊把守,你們一定要小心行事。我會讓蘇墨加強農莊的守衛,同時聯系江南的忠義之士,在魏氏進攻時從側面夾擊。”
“是,殿下!”顧衍應道。
接下來的日子裏,訓練更加緊張了。顧衍將訓練時間延長了一個時辰,還增加了夜間突襲訓練。隊員們雖然疲憊,但沒有一個人抱怨,他們心中都憋着一股勁——爲了家人,爲了家國,爲了早日鏟除魏氏。
溫舒然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她經常帶着藥童來到營地,爲隊員們檢查身體,治療傷病。她還教隊員們一些簡單的急救知識,讓他們在戰場上能夠自救互救。有一次,一名隊員在訓練中不慎摔傷了腿,溫舒然親自爲他包扎,還熬制了活血化瘀的湯藥,叮囑他要好好休息。隊員們都十分感激她,私下裏稱她爲“暗影軍的守護神”。
半年的時間轉瞬即逝。鷹嘴崖的暗影軍已經脫胎換骨,五百名隊員個個身材挺拔,眼神銳利,身着統一的黑色勁裝,蒙着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充滿殺氣的眼睛。他們站在訓練場上,整齊劃一,氣勢磅礴,連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節奏。
這日,沈硯之親自來到營地檢閱暗影軍。顧衍帶領着五百名隊員,向沈硯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殿下,暗影軍訓練完畢,請殿下檢閱!”
沈硯之走到隊員們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心中充滿了自豪。“我宣布,暗影軍正式成立!”他高聲說道,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江南的希望,是鏟除魏氏的利刃!你們的使命,是保衛家國,還天下一個太平!”
“保衛家國!還天下太平!”隊員們齊聲呐喊,聲音震耳欲聾,驚得山谷中的飛鳥四散而逃。
沈硯之滿意地點點頭,對顧衍道:“顧衍,魏明浩的大軍三日後便會進攻農莊。我命你率暗影軍,今夜便出發,潛入黑石嶺鐵礦,摧毀他們的兵器庫。記住,速戰速決,不要戀戰,得手後立刻前往農莊西側的山谷埋伏,等魏氏大軍經過時,發動突襲。”
“屬下領命!”顧衍抱拳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堅定。
當晚,月色朦朧,顧衍帶領着五百名暗影軍隊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鷹嘴崖。他們如同黑色的幽靈,在山林中快速穿梭,向黑石嶺鐵礦方向奔去。沈硯之站在鷹嘴崖上,望着他們離去的方向,心中充滿了期待與擔憂。他知道,暗影軍的第一次行動,將是對抗魏氏的關鍵一戰。
溫舒然走到沈硯之身邊,輕聲說:“殿下,顧統領和暗影軍一定會成功的。我們也該回農莊了,做好應戰的準備。”
沈硯之轉過身,握住溫舒然的手:“嗯,我們回去。舒兒,這一戰,我們只能勝,不能敗。”
溫舒然點點頭,眼中充滿了堅定:“殿下,我會和你一起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
兩人並肩走下鷹嘴崖,向農莊方向趕去。此時的農莊內,蘇墨已經帶領着流民和舊部做好了防御準備——圍牆被加高加固,上面布滿了弓箭和滾石;莊內的糧倉和藥庫被嚴密看守;流民們也拿起了鋤頭、扁擔,準備與魏氏大軍決一死戰。
三日後,雲溪縣農莊外,塵土飛揚,魏明浩率領着五千大軍,浩浩蕩蕩地殺來。他騎着高頭大馬,手持長槍,臉上帶着囂張的笑容:“沈硯之,今日我便踏平你的農莊,將你碎屍萬段!”
農莊城牆上,沈硯之手持佩劍,目光堅定地望着遠處的敵軍。他身邊的蘇墨大聲喊道:“兄弟們,魏氏逆賊犯我家園,殺我同胞,我們今日便與他們拼了!”
“拼了!拼了!”城牆上的流民和舊部齊聲呐喊,聲音震耳欲聾。
魏明浩冷笑一聲,揮手道:“攻城!給我拿下農莊,殺光裏面的人!”
隨着魏明浩的一聲令下,魏氏大軍如潮水般向農莊沖來。一場決定江南命運的大戰,正式爆發。而在黑石嶺鐵礦,顧衍正帶領着暗影軍,悄悄地潛入礦洞,準備給魏氏一個致命的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