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濃稠的墨汁,將北郊別墅區暈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畫。林羽驅車穿過溼漉漉的柏油路,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張磊的電話還在耳邊回響,那語氣裏的驚惶,讓他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林偵探,趙啓山死了,在他的書房裏,門從裏面鎖死,窗戶也插得死死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密室!”
別墅大門虛掩着,雕花鐵門上纏繞的綠蘿沾着晨露,幾片暗紅的枯葉落在門墊上,像是誰不小心滴落的血滴。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着陳年墨香與濃重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林羽下意識皺了皺眉,指尖已經摸向了口袋裏的手套。
“林偵探,你可來了!”張磊迎上來,臉色蒼白,“現場我們沒敢亂動,法醫剛到。”
林羽點點頭,戴上手套,腳步放輕地走進客廳。客廳裝修奢華,紅木家具擦得鋥亮,牆上掛着幾幅近現代畫作,卻在靠近書房的位置,散落着幾滴已經凝固的血跡,像是有人從書房出來時不小心滴落的。
“血跡從書房門口一直延伸到這裏?”林羽蹲下身,仔細觀察着地上的血跡。
“對,”張磊補充道,“但奇怪的是,書房門是從裏面反鎖的,我們破門而入後,只看到趙啓山倒在畫案前,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林羽站起身,走向書房。被撞開的實木門邊緣還殘留着木屑,門鎖是老式的插芯鎖,鎖舌已經變形,顯然是強行破門時造成的。他低頭檢查門鎖內部,鎖芯完好,沒有被撬動的痕跡,插銷也牢牢地插在鎖扣裏,上面只有死者趙啓山的指紋。
“門是從內部反鎖的,插銷上只有死者的指紋,”法醫的聲音從書房裏傳來,“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致命傷是胸口的穿刺傷,凶器就是那支狼毫筆。”
林羽走進書房,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紫檀木畫案上,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獨釣圖》攤開着,墨汁還未完全幹透。趙啓山穿着一身青色唐裝,仰面倒在畫案前,胸口插着一支狼毫筆,筆尖穿透心髒,暗紅色的鮮血順着筆杆流淌,在宣紙上暈開一片詭異的圖案,恰好與畫中的江水融爲一體。
他的雙目圓睜,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指尖還沾着墨汁,指甲縫裏沒有任何殘留的皮膚組織或纖維。
“狼毫筆是死者常用的?”林羽指着畫案旁青花瓷瓶裏的另一支同款狼毫筆,筆杆上同樣刻着一個小小的“墨”字。
“是的,”管家老陳站在書房門口,聲音哽咽,“這是趙先生特意在蘇州定制的一套狼毫筆,一共三支,平時都放在書房的瓷瓶裏,只有他自己會用。”
林羽走到畫案前,仔細觀察着那支致命的狼毫筆。筆杆光滑,除了死者的指紋,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他輕輕拔出狼毫筆,傷口整齊,深度恰好穿透心髒,顯然凶手對人體結構極爲了解,下手精準狠辣。
“死者身上沒有其他傷痕,也沒有掙扎的痕跡,”法醫補充道,“像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襲擊的。”
林羽的目光掃過書房的每一個角落。書房不大,四周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上面擺滿了古籍善本和古董字畫。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鑲嵌着磨砂玻璃,插銷牢牢地插在鎖扣裏,同樣沒有撬動的痕跡。窗台上積着一層薄薄的灰塵,沒有任何腳印。
“書房裏的東西有沒有被動過?”林羽問道。
老陳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趙先生的東西一向擺放整齊,除了畫案上的畫和筆,其他的好像都沒動過。”
林羽走到書架前,逐一檢查着書架上的書籍。突然,他發現最底層的一個格子裏,幾本古籍的擺放有些凌亂,像是被人倉促翻動過。他伸手抽出其中一本泛黃的《古董鑑定秘要》,一張紙條從書頁間滑落,上面用毛筆寫着一行瘦金體小字:“竊畫者,血償之。”
“竊畫者?”林羽心中一動,“趙啓山最近是不是收藏了什麼稀世名畫?”
張磊立刻拿出資料:“三天前,趙啓山在拍賣會上拍下了宋代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殘卷,據說是孤品,價值連城。當時有不少人競價,其中就包括他的合作夥伴周明輝,兩人還因爲這件事發生了爭執。”
“周明輝?”林羽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現在在哪裏?”
“我們已經聯系他了,他說昨晚一直在家裏,沒有出門,但沒有證人。”張磊答道。
林羽將紙條收好,目光再次回到畫案上的《寒江獨釣圖》。畫中的江水波濤洶涌,漁翁頭戴鬥笠,身披蓑衣,坐在一葉扁舟上,手中的魚竿微微彎曲,仿佛有大魚上鉤。但仔細看去,漁翁的面部模糊不清,線條扭曲,像是被人刻意修改過。
“這幅畫,是趙啓山昨晚畫的?”林羽問道
老陳點了點頭:“是的,趙先生每天晚上都會在書房畫畫,昨晚八點左右,我給他送過一杯茶,當時他正在畫這幅《寒江獨釣圖》,還說要畫完送給朋友。”
“你送茶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沒有,”老陳回憶道,“趙先生看起來很正常,只是讓我別打擾他,我放下茶就離開了。之後我一直在廚房收拾,沒有聽到書房裏有任何動靜。直到晚上十點,我覺得趙先生應該畫完了,去敲門送夜宵,卻沒人回應,我才覺得不對勁,趕緊聯系了張警官。”
林羽走到門口,檢查着門與門框的縫隙。縫隙很窄,不足以讓人通過。他又蹲下身,觀察着門底與地面的距離,地面鋪着厚厚的地毯,門底與地毯緊密貼合,也沒有任何空隙。
“窗戶呢?”林羽走到窗邊,推開插銷,將窗戶拉開一條縫隙。窗外是庭院裏的冬青叢,枝葉茂密,距離窗戶有一米多遠,即使有人從窗戶翻進來,也會在窗台上留下痕跡,可窗台上的灰塵完好無損。
“密室……”林羽低聲自語,“門從內部反鎖,窗戶插死,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凶手是怎麼作案後離開的?”
他再次回到畫案前,盯着那幅《寒江獨釣圖》。突然,他注意到畫軸的末端有一個微小的凹槽,凹槽裏似乎藏着什麼東西。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凹槽裏的東西夾了出來,是一枚小小的玉珏,玉珏上刻着一個“周”字。
“周明輝的玉珏?”張磊驚訝道,“難道是周明輝殺了趙啓山?”
林羽皺了皺眉,將玉珏收好:“不一定,玉珏可能是之前爭執時掉落的,也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嫁禍證據。”
他走到老陳面前,目光銳利地看着他:“老陳,你在趙家做了多少年管家?”
“十五年了,”老陳低着頭,聲音有些沙啞,“從趙先生搬到這裏,我就一直跟着他。”
“你對趙啓山的生活習慣很了解?”
“是的,趙先生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晚上八點到十點在書房畫畫,從不允許別人打擾。”
“昨晚你送完茶後,有沒有其他人來過別墅?”
老陳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別墅的大門是我鎖的,除了趙先生,沒有別人進來過。”
林羽的目光落在老陳的手上,老陳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有些泛黃,像是長期接觸某種東西。“你平時會幫趙啓山研磨嗎?”
“偶爾會,”老陳答道,“趙先生有時候畫得入神,會讓我幫他研磨。”
林羽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他走到書房門口,看着地上的血跡,從書房門口延伸到客廳,一共五滴,間隔均勻,像是死者在受傷後掙扎着走出書房,卻因爲失血過多倒下。但奇怪的是,書房裏的血跡很少,大部分血跡都集中在畫案前,客廳的血跡更像是被人刻意布置的。
“張磊,讓人把客廳的血跡樣本送去化驗,看看是不是趙啓山的血。”林羽吩咐道。
“好的。”
林羽又回到書房,仔細檢查着書架上的書籍。突然,他發現一本《宋代繪畫史》的書頁被撕掉了一頁,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強行撕下的。他翻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撕掉的那一頁。
“撕掉的書頁去哪裏了?”林羽心中疑惑,“難道上面有什麼重要的線索?”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書房。書房裏的一切都擺放整齊,除了畫案上的畫、凌亂的古籍和撕掉一頁的《宋代繪畫史》,沒有任何異常。凶手的目的是什麼?是爲了《清明上河圖》殘卷?可殘卷在臥室的保險櫃裏完好無損。是爲了復仇?那“竊畫者,血償之”的紙條又是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技術部門傳來消息,客廳的血跡確實是趙啓山的,但血跡中含有少量的抗凝劑,說明是在死者死後被人轉移到客廳的。
“果然是刻意布置的,”林羽冷笑一聲,“凶手殺了趙啓山後,故意將他的血滴在客廳,制造出他受傷後掙扎的假象,混淆視聽。”
可密室的問題依舊沒有解決。凶手是怎麼在反鎖門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情況下離開的?
林羽再次走到門口,盯着那把老式插芯鎖。鎖芯是銅制的,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氧化發黑。他突然注意到,鎖芯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這道劃痕是怎麼來的?”林羽指着鎖芯問道。
張磊湊過來一看,搖了搖頭:“不清楚,可能是平時開門時不小心劃到的。”
林羽卻不這麼認爲。他讓技術人員仔細檢查鎖芯,結果發現劃痕處有少量的金屬粉末,經過化驗,是黃銅粉末,與鎖芯的材質一致,但劃痕的角度很奇怪,像是被某種細長的工具從外部撬動過。
“從外部撬動?”張磊驚訝道,“可門是從內部反鎖的,怎麼可能從外部撬動鎖芯?”
林羽沒有說話,他盯着門鎖,陷入了沉思。老式插芯鎖的工作原理是通過轉動鎖芯帶動鎖舌伸縮,從而實現開門和鎖門。如果凶手能從外部轉動鎖芯,就能在門外反鎖房門。
可怎麼才能從外部轉動鎖芯呢?鎖芯的鑰匙孔在門的內側,從外面根本無法接觸到。除非……凶手在門上做了手腳。
林羽仔細檢查着門板,突然發現門板靠近鎖芯的位置,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孔洞,被油漆覆蓋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用手電筒照向孔洞,孔洞內部是空的,恰好對準鎖芯的位置。
“找到了!”林羽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凶手是通過這個孔洞,用細長的工具轉動鎖芯,從而反鎖了房門!”
張磊湊過來一看,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可這個孔洞是怎麼來的?看起來像是早就有的。”
“可能是凶手提前鑽好的,”林羽推測道,“也可能是房子本身就有的,比如安裝門鈴或者其他設備時留下的,被凶手利用了。”
他讓技術人員仔細檢查孔洞,結果發現孔洞內壁有明顯的鑽痕,是近期才鑽出來的。而且孔洞的位置很隱蔽,正好被門框遮擋,平時很難發現。
“現在可以確定,凶手是通過這個孔洞反鎖房門的,”林羽沉聲道,“接下來,我們要找出誰有機會在門上鑽孔,並且了解趙啓山的生活習慣,能在他畫畫時接近他並下手。”
嫌疑人似乎指向了兩個人:管家老陳和合作夥伴周明輝。老陳作爲管家,有機會在門上鑽孔,並且了解趙啓山的生活習慣;周明輝與趙啓山有爭執,玉珏又出現在現場,也有重大嫌疑。
林羽決定先從周明輝入手。他驅車前往周明輝的公司,周明輝的公司位於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裏,裝修豪華。看到林羽和張磊,周明輝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強作鎮定地請他們坐下。
“周先生,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下你和趙啓山的關系。”林羽開門見山。
周明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緊張:“我和趙啓山是合作夥伴,一起做古董生意很多年了。”
“三天前的拍賣會,你和趙啓山因爲《清明上河圖》殘卷發生了爭執?”
周明輝的臉色變了一下,點了點頭:“是,那幅殘卷本來應該是我的,趙啓山在拍賣會上故意抬價,搶走了它。我確實很生氣,但我絕對沒有殺他!”
“昨晚八點到十點,你在哪裏?”林羽的目光銳利地盯着他。
“我在家看書,”周明輝答道,“我一個人住,沒有證人。”
“這枚玉珏是你的嗎?”林羽拿出那枚刻有“周”字的玉珏。
周明輝看到玉珏,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這……這是我的玉珏,怎麼會在趙啓山那裏?”
“你什麼時候丟的?”
“三天前,我和趙啓山在他書房爭執時,不小心掉在那裏的,我後來回去找,他說沒看見,沒想到……”周明輝的聲音帶着一絲委屈。
林羽盯着他的眼睛,沒有發現明顯的破綻。他讓張磊將周明輝帶回警局進一步詢問,自己則再次回到別墅。
夜幕漸深,別墅裏一片寂靜,只有書房裏的台燈還亮着昏黃的燈光。林羽坐在畫案前,看着那幅《寒江獨釣圖》,腦海中不斷回想案件的細節。門上的孔洞、鎖芯的劃痕、客廳的血跡、失蹤的書頁、“竊畫者,血償之”的紙條、刻有“周”字的玉珏……這些線索像是散落的珍珠,等待着被串聯起來。
他突然拿起那支致命的狼毫筆,仔細觀察着筆杆。筆杆上的“墨”字刻得很深,邊緣光滑,顯然是精心雕刻的。他用手指輕輕撫摸着筆杆,突然感覺到筆杆內部有輕微的晃動。
“裏面有東西?”林羽心中一動,他將狼毫筆的筆尖擰下來,發現筆杆內部是空的,裏面藏着一張卷起來的小紙條。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展開,上面用極細的字跡寫着一行字:“畫軸藏秘,窗下有痕。”
林羽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立刻走到畫案前,拿起那幅《寒江獨釣圖》的畫軸,仔細檢查起來。畫軸是木質的,表面塗着紅漆,他用手指輕輕敲擊畫軸,發現其中一端的聲音有些空洞。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開畫軸的末端,裏面藏着一張小小的宣紙,上面畫着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標注着窗戶下方的位置。
林羽立刻走到窗邊,蹲下身,仔細檢查窗戶下方的地面。地面鋪着地毯,他用手輕輕按壓地毯,發現一處地方的地毯有些鬆動。他掀開地毯,露出了下面的地板,地板上有一個微小的暗格,暗格裏面放着一把小巧的螺絲刀和一段細鋼絲。
“原來如此!”林羽恍然大悟,“凶手是通過暗格,用螺絲刀和細鋼絲從外部轉動鎖芯,反鎖了房門!”
他立刻讓技術人員檢查暗格和裏面的工具,結果發現螺絲刀上有少量的黃銅粉末,與門鎖的材質一致,細鋼絲上也有輕微的磨損痕跡,顯然是被人使用過。
“現在可以確定,凶手是提前在窗戶下方的地板上挖了暗格,藏好工具,然後在作案後,通過暗格用工具反鎖房門,再將地毯恢復原狀,制造出密室的假象。”林羽分析道。
可誰有機會在地板上挖暗格呢?只有對別墅環境了如指掌,並且有足夠時間的人。
林羽的目光再次投向管家老陳。老陳在趙家做了十五年管家,對別墅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而且他有足夠的時間在地板上挖暗格,並且不被人發現。
他找到老陳時,老陳正在收拾趙啓山的遺物,動作緩慢而沉重。
“老陳,窗戶下方的暗格,是你挖的吧?”林羽的聲音平靜卻帶着壓力。
老陳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東西掉落在地,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是我。”
“爲什麼要挖暗格?”
“我……我只是想方便自己進出,”老陳的聲音有些顫抖,“趙先生有時候會把自己鎖在書房裏,我怕他出事,就挖了暗格,以便隨時查看。”
“那你用暗格裏面的工具,反鎖過書房門嗎?”林羽追問道。
老陳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沉默了許久,點了點頭:“是……是我反鎖的。”
“爲什麼?”
“昨晚我送完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