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掩蓋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殺戮。
謝奕修抱着懷中溫軟卻毫無生氣的少女,身形快如鬼魅,幾個起落便甩開了可能存在的追蹤,最終閃身進了一處偏僻院落。
“公子!”
守在院中的楚南立刻迎上來,當看到謝奕修懷裏抱着的竟是裴輕窈,且她肩上還插着一支弩箭時,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大變。
“快去請張大夫!”謝奕修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告訴他,人命關天!”
楚南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領命而去。
謝奕修則抱着裴輕窈,一腳踹開了自己的臥房。
他不敢將人送回丞相府,裴守勤若是看到女兒這副模樣,怕是會立刻調動所有勢力,將整個京城翻過來!
屆時,他父親的案子還沒查清,自己也會提前暴露在各方勢力的眼皮子底下。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裏,竟有一絲不願。
不願讓她就這麼離開自己的視線。
一同被帶回來的還有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阿碧,她被楚南請進了偏房,嚴加看管,以防她回去報信,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張大夫很快就被墨珩半請半架地帶來了。
他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是謝奕修的心腹,醫術高明,口風更是緊得像蚌殼。
當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女時,饒是見慣了風浪的張大夫,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不是裴相的千金嗎?”
“救她。”
謝奕修的回答言簡意賅,眼神裏透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張大夫不敢再多問,立刻上前診脈,查看傷口。
“箭上有倒刺,必須立刻拔出來,否則傷口腐爛,神仙難救。只是……這過程,會痛不欲生。”
“拔。”
謝奕修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卻沙啞得厲害。
剪開衣料,那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周圍的皮肉已經開始泛紫,觸目驚心。
張大夫取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在燭火上烤了烤,沉聲道,“公子,按住她。”
謝奕修依言上前,伸出雙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身體的那一刻,猛然頓住。
他的指尖,竟在微微顫抖。
最終,他只是用寬大的手掌,輕輕覆在她的額頭上,另一只手,則緊緊握住了她未受傷的那只手。
“噗嗤——”
帶血的箭頭被猛地拔出,帶出了一串血珠!
“唔……”
昏迷中的裴輕窈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悶哼,眉頭死死地絞在一起,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謝奕修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握着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的手,好小,好軟,此刻卻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接下來的上藥、包扎,謝奕修全程都守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
待張大夫處理好一切,又開了藥方,叮囑了諸多事宜後,才被墨珩悄悄送走。
屋子裏,只剩下他和昏睡的裴輕窈。
墨珩很快端來了熬好的湯藥,藥碗燙得驚人。
“公子,讓屬下來吧。”
“不必。”
謝奕修伸手接過,聲音依舊冰冷。
“你出去守着。”
他坐在床邊,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吹涼了藥汁,然後小心翼翼地撬開她的唇瓣,一點一點地喂進去。
昏迷中的人哪裏會吞咽,大半的藥汁都順着她的嘴角流下,染溼了枕巾。
謝奕修卻極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復着這個動作。
清冽的雪鬆香混合着濃重的藥味,充斥着這方小小的天地。
他取來溫熱的布巾,爲她擦拭着臉頰和脖頸間的血污與藥漬。
指腹擦過她右鼻尖那顆小巧的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張臉,他曾無比厭煩。
曾永遠掛着他看不懂的癡纏與愛戀。
可此刻,看着這張沒有半分血色的臉,他的心髒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一夜未眠。
他就這麼靜靜地守着她,腦海中,反復回響着她昏迷前那些囈語。
孩子?
這句沒頭沒尾的質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裏。
荒謬,可笑,卻又帶着一種讓他心膽俱裂的悲戚。
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那個前一刻還在國子監對他橫眉冷對,劃清界限的裴輕窈,爲何會奮不顧身地爲他擋箭?
那個追了他那麼多年,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裴輕窈,爲何眼中只剩下化不開的恨與絕望?
現在的裴輕窈真的讓他看不清。
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翌日清晨,裴輕窈長長的眼睫毛,終於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青色帳頂。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藥味,還夾雜着一絲……清冽的雪鬆香。
這個味道……
她猛地轉頭,心髒瞬間漏跳了一拍!
謝奕修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單手支着額頭,似乎是睡着了。
晨光勾勒出他俊美無儔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竟有幾分脆弱的疲憊感。
可這點疲憊,在裴輕窈眼中,卻比修羅惡鬼還要可怖!
這是哪裏?
謝奕修?!
他怎麼會在這裏!
昨夜鬼巷裏的血腥畫面如潮水般涌入腦海,緊隨而來的,是肩胛骨處一陣鑽心的劇痛!
“嘶……”她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要坐起來。
細微的動靜,驚醒了淺眠中的謝奕修。
他猛地睜開眼,看了過來,在對上她視線的那一刻,裏面翻涌的復雜情緒,幾乎要將她吞噬。
“你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
裴輕窈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顧不上疼痛,手腳並用地往床裏面縮,滿眼警惕地瞪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貓。
“你……你想幹什麼?”
看着她避如蛇蠍的模樣,謝奕修的心口莫名一堵,升起一股無名火。
他按捺住心頭翻涌的情緒,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你爲什麼要救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整夜。
裴輕窈聞言,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冷笑。
該死!
她心裏把昨晚那個沖動的自己罵了一萬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