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郊回來的路上，車內的氣氛不再像之前那樣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也並非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輕鬆氛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的平和。
蘇暖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投向車窗外，看着沿途掠過的風景如電影般不斷倒退。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安全帶，思緒卻早已飄遠，心中還回蕩着那杯豆漿的甜香以及父親那安詳的笑容。
陸廷淵則專注地駕駛着車輛，他的話依舊不多，但那種令人感到壓迫的低氣壓已經消失不見。偶爾，他會接到一個簡短的工作電話，接聽時的語氣也恢復到了商場上的冷厲，但一旦掛斷電話，車廂內便會迅速回歸到那種微妙的安靜之中。
車子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駛回陸宅，而是朝着另一個方向前行——那是通往城郊一處知名溫泉山莊的道路。。
“這是……”蘇暖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陸廷淵目視前方，語氣平常，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最近事情多，去山莊住一晚，清靜一下。”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父親那邊有最好的看護，不用擔心。”
蘇暖的心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一般，微微顫動了一下。她不禁想，他這麼解釋，是不是因爲擔心她會爲父親的事情而憂心呢？這種細致入微的關懷，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能打動她的心弦。
她原本還想問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嗯”。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她的內心卻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這，算是一次約會嗎？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讓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溫泉山莊位於半山腰，四周環繞着鬱鬱蔥蔥的山林，環境清幽寧靜，仿佛與世隔絕。這裏的私密性極佳，讓人感覺仿佛置身於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他們入住的是一棟獨棟的別墅院落，院子裏有一個露天的溫泉池，熱氣騰騰，水汽彌漫。院外則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晚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宛如一首大自然的交響曲。
放下簡單的行李，便有服務員送來了精致的晚餐，擺在別墅客廳的桌上。菜式清淡可口，顯然是考慮到了剛出院（療養院）的病人家屬的胃口。蘇暖再次感受到他那不動聲色的周到。
晚餐時，兩人之間的交談依然不多，但不再尷尬。陸廷淵甚至會偶爾點評一下某道菜的味道，或者問她合不合胃口。蘇暖漸漸放鬆下來，偶爾也會說幾句關於畫畫或者療養院環境的感受。
飯後，陸廷淵接了個較長的電話，似乎是海外項目的事情。蘇暖便獨自走到院子裏。夜空晴朗，繁星點點，山間的空氣帶着草木的清甜和一絲涼意。露天的溫泉池氤氳着白色的熱氣，在星空下像一塊巨大的、誘人的寶石。
她坐在池邊的藤椅上，仰頭看着星空，感覺這段時間以來的緊張和壓抑，都被這山間的清風慢慢吹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陸廷淵走了過來，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他也換上了休閒的衣服，身上帶着剛沐浴過的淡淡清爽氣息。
“忙完了？”蘇暖輕聲問。
“嗯。”他應了一聲，也仰頭看向星空。兩人就這樣並排坐着，安靜地享受着這份難得的寧靜。沒有契約的壓力，沒有豪門的紛擾，只有星空、微風和彼此安靜的陪伴。
“這裏星星真多。”蘇暖感慨道，在城市裏很難看到這樣的景象。
“嗯，光污染少。”陸廷淵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低沉磁性。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經過了思量：“以後……如果你父親情況穩定了，可以接他來陸宅附近的療養院，方便你隨時去看他。”
蘇暖猛地轉頭看他。星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卻很清晰，裏面沒有施舍，更像是一種……對未來的規劃。他把她的家人，納入了他的考慮範圍。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頭，沖得她鼻子發酸。“謝謝……”她聲音有些哽咽。
陸廷淵轉過頭，看向她。月光和星輝灑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那雙總是帶着點怯意或倔強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清澈又明亮。他看得有些出神。
蘇暖被他專注的目光看得臉頰發燙，下意識地想要避開視線。然而，下一秒，她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動，反而鼓起勇氣，輕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陸廷淵……你爲什麼會選我？”
不是因爲愛，她知道。但除了錢，總該有點別的什麼吧？那個雨夜的沖動，那個失控的吻，總該有一個起點。
陸廷淵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他怔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她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因爲……你很幹淨。”
“什麼？”蘇暖愣住，這個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眼神很幹淨。”陸廷淵補充道，視線依舊牢牢鎖着她，“在皇朝酒店第一次見你，明明很需要錢，很絕望，但眼睛裏沒有貪婪，只有孤注一擲的堅韌和……一種被生活打磨過，卻依然沒有失去的本真。”
他頓了頓，像是回憶着什麼：“我見過太多人，眼裏充滿了欲望和算計。而你不一樣。”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開她被晚風吹到臉頰的一縷碎發，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指尖的溫度卻讓蘇暖渾身一顫。
“或許一開始是交易，”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廓，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但現在，吸引我的，是蘇暖本身。”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蘇暖的心髒狂跳起來，血液仿佛都在沸騰。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飾的認真和某種熾熱的情愫，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臉緩緩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而炙熱。蘇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睫毛緊張地顫抖着，等待着那個預料之中的吻。
然而，預期的觸感並沒有落下。
陸廷淵在距離她的唇只有毫厘之差時，停住了。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顫抖的身體。他喉結滾動，眼底掙扎着濃烈的渴望，但最終，他只是極其克制地，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輕柔而珍重的吻。
如同蝴蝶棲息，一觸即分。
蘇暖驚訝地睜開眼，對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那裏面有着未退的情潮，更有一種鄭重的克制。
“不急。”他聲音沙啞，帶着一絲隱忍的笑意，“我們……慢慢來。”
說完，他直起身，重新看向星空，只是耳根在星月光輝下，泛着可疑的紅暈。
蘇暖摸着額頭上那殘留的、帶着他氣息的溫熱觸感，心裏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發慌。這個吻，比之前那個失控的掠奪，更讓她心動不已。
他尊重她，珍惜她。這份“慢慢來”，比任何急切的占有，都更顯情深。
星空之下，溫泉氤氳的熱氣中，兩顆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靠近着。契約的邊界早已模糊，一段真正始於心動的感情，正在悄然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