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後半夜漸漸停歇。
當蘇暖在自己的床上悠悠轉醒時,她感到一股暖意灑在身上,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像金色的絲線一樣灑在房間裏,空氣中彌漫着雨後清新的草木氣息,讓人心情愉悅。
蘇暖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恍惚,昨晚車內發生的一切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腦海中不斷閃現。她的失控質問,他的笨拙坦白,還有……那雙緊緊交握、傳遞着灼熱溫度的手。
想到這裏,蘇暖的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熱度還殘留在手上。她有些羞澀地縮了縮身子,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試圖掩蓋那抹紅暈。
然而,她的心跳卻像脫繮的野馬一樣,完全失去了平穩的節奏。那不是夢,陸廷淵……真的說了那些話。他說他失控了,他說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還說……“給我點時間”。
這算是什麼呢?契約暫停?感情試用期?蘇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各種想法交織在一起。她既感到一種撥雲見日的輕鬆,又有一種踏入未知領域的忐忑。畢竟,她和陸廷淵之間的關系一直都很微妙,而現在,這種微妙似乎被打破了。
不過,無論如何,那令人窒息的冰冷隔閡,總算消失了。這一點,讓蘇暖感到無比欣慰。
她鼓起勇氣下樓,腳步比往常更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
餐廳裏,陸廷淵竟然在。他坐在慣常的位置上,面前擺着平板電腦,似乎在看早間新聞。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神情依舊是慣常的淡漠,但細看之下,那緊繃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少許。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空氣裏仿佛有細微的電流穿過。蘇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移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熱。陸廷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不動聲色地垂下眼,喉結幾不可見地滾動了一下。
“早。”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帶着剛醒不久的沙啞。
“……早。”蘇暖小聲回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卻又不同於之前的冰冷,而是摻雜了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曖味。
柳媽端着早餐進來,敏銳地察覺到了今天餐桌氣氛的不同。先生居然主動打招呼了?蘇小姐的臉怎麼有點紅?她狐疑地看了看兩人,但什麼都沒問,安靜地布菜。
早餐是精致的三明治和牛奶。蘇暖拿起牛奶杯,小口喝着,眼神飄忽,不敢看他。
“今天有什麼安排?”陸廷淵突然問道,視線依舊落在平板上,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蘇暖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關心這個。“……沒什麼特別安排,可能……畫畫吧。”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一頓早餐在一種奇異的安靜中結束。沒有言語,卻也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偶爾刀叉碰撞的細微聲響,都仿佛被放大了數倍。
吃完早餐,陸廷淵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當他經過蘇暖身邊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留下了一句很輕的話:
“下午我回來得早一點,帶你去個地方。”
說完,他便像往常一樣,拿起西裝外套,大步離開了餐廳。
蘇暖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心跳又一次漏了拍。帶她去個地方?去哪裏?爲什麼?
一整個上午,蘇暖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坐在畫架前,調色盤上的顏色都變得明媚起來。她畫的不再是陰霾的天空,而是雨後天晴的花園,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帶着水珠的葉片上,閃着細碎的金光。
下午三點多,陸廷淵果然提前回來了。他換了一身休閒些的衣着,深色針織衫和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卻依然帥得讓人移不開眼。
“走吧。”他對等在客廳的蘇暖說,語氣自然。
車子沒有開往市中心任何繁華的地方,而是駛向城郊。最終,在一處環境清幽、看起來像是高級療養院的地方停下。
“這是……”蘇暖看着眼前的建築,心裏隱隱有了猜測,卻又不敢相信。
“你父親的主治醫生建議,轉到這裏的康復中心,環境和專業水平都更好。”陸廷淵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手續已經辦好了,我帶你去看看環境。”
蘇暖猛地轉頭看他,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他默默做了這麼多?甚至沒有提前告訴她一聲?
陸廷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低聲說:“別哭。去看看滿不滿意。”
療養院的環境確實極好,像一座寧靜的花園。父親的病房寬敞明亮,帶着獨立的陽台,各種康復設施都很先進。護士說,陸先生特意囑咐,要用最好的設備和方案。
蘇父的精神狀態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很多,雖然還不能說很長的話,但看到蘇暖,眼裏露出了清晰的笑意。他甚至認出了陸廷淵,吃力地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裏帶着感激。
看着父親得到如此妥善的照顧,蘇暖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急忙轉過身擦拭。
一只溫暖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有些生硬,卻帶着安撫的意味。“沒事了。”陸廷淵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而令人安心。
從療養院出來,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滿大地,也柔和了陸廷淵冷硬的眉眼。
坐在回程的車上,蘇暖看着窗外飛逝的風景,心裏被一種巨大的、滿溢的溫暖和感激填滿。她偷偷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他安靜的樣子,褪去了所有鋒芒,竟讓她產生一種想要靠近的沖動。
車子沒有直接回陸宅,而是在一家看起來很普通的、甚至有些老舊的豆漿店門口停了下來。
“下車。”陸廷淵睜開眼,率先打開車門。
蘇暖疑惑地跟着他走進店裏。店面很小,但很幹淨,彌漫着濃鬱的豆香味。這個時間點,店裏沒什麼人。
陸廷淵似乎對這裏很熟悉,直接對老板說:“兩碗甜豆漿,兩根油條。”
他居然會來這種地方?蘇暖驚訝地看着他。
兩人在角落的小桌旁坐下。陸廷淵將一碗冒着熱氣的豆漿推到蘇暖面前,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以前……讀書的時候常來。嚐嚐。”
蘇暖捧着溫熱的瓷碗,豆漿的香甜氣息撲鼻而來。她小口喝了一下,甜絲絲,暖融融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裏。她抬頭,看着對面那個坐在簡陋小店裡、卻依然氣質卓然的男人,正不太熟練地掰着油條,燈光在他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一刻,什麼豪門契約,什麼冷面總裁,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豆漿的香氣,窗外的夕陽,和眼前這個讓她心跳失序、卻又帶來無限安心的男人。
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蘇暖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