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唐安果跟快遞小哥道了謝後就抱着快遞盒子蹲在客廳茶幾小角落裏拆快遞。安之從櫃子裏掏出剪刀給她,眼睛瞄到她脖子上的褐紅,順着低頭弧度深深淺淺地露出,看上去,這吻痕已經有段時間了。
“姐夫這麼猛?”唐安之戳起一塊西瓜進嘴裏,眼睛落在她身上,興奮,好奇。
包裝盒從上面揭開,手機餡在裏面,和手掌一樣大,唐安果微微偏頭看了眼唐安之,還在青春期的小夥子,滿眼滿腦子都是對男女之情朦朧無知的向往。
唐安之伸手想摸她頸側,被唐安果躲開,用腳踢了踢小腿肚,跟他拉開一點距離,塑料膜和紙殼扔到他身上站起身,眼神居高臨下看着他,“離我遠點。”
“哼,榜上大款了就是傲。”唐安之把東西扔進垃圾桶,印有蘋果那面的LOGO從手中滑落,他嘖嘖兩聲,拿起手邊的平板開始玩。
對面走路聲減小,茶幾上,落下一框相冊,是他6歲以前和奶奶的合照,上面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姐姐還有他。唐安之拿起這相框愣了一瞬,父親做到他身邊,從褲兜裏拿出一盒煙:
“去拿給你姐姐。”唐維東捏了捏鼻梁,靠在沙發上,眼底因爲疲憊而積累了紅血絲。
唐安之不得已下了遊戲界面,抱着照片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爲什麼父親總要做出些讓人難以理解的舉動,自從姐姐回來以後,讓他幫忙跑腿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爸,爲什麼?”爲什麼要他去送?
“哪來那麼多爲什麼,去就行了。”唐維東捂住煙頭的一端點火,拿眼瞧他,說話時,男人嘴裏還有點含糊不清,但威懾力還是讓唐安之非常聽話地起身。
“嘁,送就送。”
雖然剛被唐安果罵了,但唐安之還是屁顛顛兒地敲響唐安果的門。
“幹什麼?”唐安果靠在門框上,臉上寫着有屁快放。
她剛才簡單沖了個澡,換了件新衣服,白T和寬鬆睡褲,唐安之眉尾一挑,看見她脖頸深處那道本是吻痕的地方被她用創口貼貼住了。
唐安果打了個哈欠,垂眼給手機激活。
唐安之什麼也沒說,把相框遞給她就走,沒說是父親要求的,他們父女之間的關系本就不好,他也從不會給他們充當和事佬的角色。
“安果!你現在有手機了,聯系時深了沒?行舟說明天下午一點過來,你說老媽要不要去剪個頭發?”
唐安果坐在床頭,手指略過一張枯老精明的臉,眼角褶皺很深,眼瞳深褐色,嘴唇紅,黑發,不顯老,是經歷了歲月洗滌過的氣質,精神煥發,沒有一點因年齡大而萎靡不振的樣子。
唐安果看得愣神,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而後,眼淚就緩緩流下。
照片上的兩個老人現在一個也不在世上了,她的外公外婆在她和父母團聚後來看過她一次,兩個老人家眼淚花花地掉,讓她總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可事實上,並不是,她在離開他們以後,過得非常好,沒有毆打,沒有辱罵,沒有吃不飽飯,她和其他走丟的孩子不一樣。
她很幸運,所以,也很愧疚。
明明錦衣玉食地長大,現在卻坐在硬邦邦的床上,和她保養精致的臉形成一種鮮明的割裂感,唐安果不喜歡這裏,這裏有她6歲之前的回憶,可是她沒辦法再回到6歲了。
記憶被時光沖散,門外,一道充滿激情的聲音傳進屋內:“誒!你們年輕人最近不都喜歡燙卷短發嗎?媽也去卷一個,看起來洋氣點......”
金愛水推開門,看見女兒抱着照片默默掉眼淚。
“你怎麼這麼矯情。”她說。
抽走女兒手裏的相冊,金愛水坐在他身邊,俯身抱住了她,感受女兒在自己懷中輕輕顫抖,她不理解又很無奈地笑,十分淡然地調侃:“你們隔代親還真是血濃於水。”
唐安果沒說話。
金愛水嘆了口氣,拍拍她後背,語氣裏無可奈何:“她們都說錯了,你其實跟你爸一樣,在親情裏太看重感情,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如過好當下。”
她抱了一會兒就走了。
唐安果去廁所洗了把臉,回來時看到床上擱着一張死亡證明,不像金愛水會做的,她不會往她傷口上撒鹽。唐安之也不會,他不屑於幹這種事在這個家裏,唯一能讓她感知痛苦的,只有她的父親。
唐安果指尖顫抖着拿起來,資料第一行,孤零零立着一個人名,她不忍心看下去,死亡證明被放在了小小的飄窗上,正對陽光的玻璃窗以前是藍色防太陽光的劣質窗戶,後來唐安果給家裏寄了許多錢,金愛水給房間改造了一下,就不顯得陰鬱。
她縮在被窩裏,想快點讓自己入睡,可腦子就是不聽使喚,翻來覆去,最後拿起手機放了首輕音樂,強硬讓自己安靜下來。
眼前很快掠過大片雲霧,她耳鳴了,眼睛半闔上,她仿佛看見了車站,人群吵鬧,小孩哭聲,大人吼叫聲......那個被她撞倒的小男孩被匆忙趕來的大人牽走,她也學着他叫人,大聲喊奶奶。
可她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嘟嘟嘟——嘟嘟嘟——”
“嗯......”她在夢裏皺眉,無意識。
“嘟嘟——”
她才終於有了反應,被嚇得一身冷汗坐起來,在黑暗中緩了許久,才開始尋找手機,拿到之後,手機上面的名字奇異到讓她難以回歸現實──
親親老公。
?
唐安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手指按上接聽鍵。
“喂?你好。”
湛時深在電話外揚了下眉。
“吃飯了沒?”
“好像......吃了?”
“什麼叫好像吃了,自己幾點鍾吃飯都不記得?”
唐安果抿唇。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噩夢纏上的感覺讓人感到窒息又惶恐。
現在清醒後,便仿若得了新生一般,全身得以放鬆下來。
她起身下床時,撞掉了在腿邊的死亡證明,她想起了一些事。
是和父母相認後金愛水和她講的,當年,老人走後,醫院判定爲抑鬱自殺。
當時,她在回到了這個家裏時就開始不對勁了,整個人就似變了個人一樣瘋瘋癲癲,。
不久後,因爲找不到孫女而逝世。
開燈。
房間亮了起來。
相片裏的人依偎在一起,背景是個大院,冬天,夕陽下,門外長凳上,新年橫幅前,每個人都面懷着幸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