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每一秒的流逝都帶着清晰的重量。安全屋內,時間仿佛凝固,又仿佛加速狂奔。
林默利用最後的時間進行準備。他仔細檢查了那枚新釀造的“絕望”棱鏡,其內部翻滾的暗色漩渦似乎更加不穩定,純度雖高,卻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活性”。他將它單獨封裝,與之前那枚能量殘餘的棱鏡分開放置。
他修復了護甲上一些明顯的破損,補充了電擊手槍的能量(雖然知道面對未知威脅可能效果有限),準備了新的煙霧彈和幾枚破片手雷——這是比震撼彈更具殺傷力的選擇,他希望不會用到。電子對抗設備徹底報廢,他將其拆解,取出可能還有用的零件。
最大的難題是小雅。
女孩依舊處於那種情感麻痹的狀態。她會對基本的生理需求做出反應,吃喝,睡眠,但眼神空洞,對外界的一切缺乏興趣,對林默的精神鏈接也毫無回應。她大部分時間只是抱着那個小小的相框,一動不動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瓷娃娃。
帶着這樣的她,前往匿名者指定的、注定危機四伏的交易地點,無疑是極其危險的。但將她獨自留在安全屋,林默更不放心。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萬一能力再次失控,或者安全屋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帶上她,並做好最壞的打算。
“小雅,”林默蹲在她面前,嚐試做最後的溝通,盡管知道可能沒有回應,“我們要離開這裏,去一個地方。路上可能會很危險,你要緊緊跟着我,明白嗎?”
小雅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依舊停留在相框上。
林默嘆了口氣,拿出一條不起眼的灰色鬥篷,仔細地給小雅穿上,戴上兜帽,遮住她大半張臉。他又用特殊的、能微弱幹擾生物識別的塗料,輕輕塗抹在她裸露的皮膚上。盡可能降低她的存在感。
倒計時還剩最後十二小時。林默背上必要的裝備,將小雅背在身後——她輕得讓人心疼。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臨時的避難所,然後毅然推開了暗門,重新投入熔渣區那永無止境的陰暗之中。
匿名者提供的新坐標,指向一個林默只是聽說過、卻從未涉足的區域——“鏽蝕螺旋”。那不是一個官方行政區,而是由無數廢棄的巨型船舶、飛行器殘骸、以及回收的太空居住模塊,如同堆積木般胡亂搭建、層層疊加形成的龐大非法城寨。它位於城市邊緣,一半懸在懸崖之外,下方是翻滾着有毒霧靄的深淵。那裏是法外之地中的法外之地,盤踞着最凶悍的罪犯、失控的義體改造人、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秘密教派和反抗組織。連情緒管理局的觸手,在那裏也顯得力不從心。
選擇那裏作爲交易地點,再次印證了匿名者的肆無忌憚和此次交易的極度危險。
前往“鏽蝕螺旋”的路途異常艱難。需要穿越數個幫派控制的地盤,繞過官方設立的危險品檢查站,最後還要通過一條被稱爲“絞肉機”的、由生鏽鋼板和脆弱管道構成的懸空通道。
林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將潛行技巧發揮到極致。他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和敏銳的直覺,如同陰影般穿梭。小雅伏在他背上,異常安靜,甚至連呼吸都輕不可聞,這反而讓林默更加擔心。
在穿越一個由廢棄集裝箱構成的貧民窟時,他們險些與一隊正在搜查走私品的情緒管理局巡邏隊迎面撞上。林默及時躲進一個堆滿電子垃圾的角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穿着制式灰藍色護甲、戴着毫無表情面具的士兵從眼前走過。他們手中的能量步槍閃爍着冰冷的光,一種無形的、令人壓抑的精神掃描場以他們爲中心擴散開來。
林默感覺到背上的小雅似乎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他立刻集中精神,試圖用自身的精神力構築一個簡陋的屏障,將兩人包裹起來。同時,他緊緊握住腰間鉛盒,準備在萬不得已時,再次動用“絕望”的力量。
幸運的是,巡邏隊的掃描並未停留,很快遠去。林默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小雅的顫抖也停止了,恢復成之前的死寂。
經過數小時的跋涉,他們終於抵達了“鏽蝕螺旋”的入口——一個由巨大貨船船頭改造而成的、布滿鏽蝕鉚釘和雜亂塗鴉的拱門。拱門後,光線驟然暗淡,空氣中混雜着濃重的鐵鏽、機油、劣質燃料以及……某種腐敗的甜腥味。各種扭曲的、拼接而成的建築如同怪物的巢穴,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望不到頂。狹窄的通道兩側,閃爍着故障霓虹的店鋪裏,售賣着各種違禁的武器、義體、神經藥物,還有一些被關在籠子裏的、形態奇異的生物。形形色色的居民用或警惕、或貪婪、或麻木的眼神打量着每一個進入者。
這裏的精神環境極其混亂且充滿惡意。林默能感覺到無數暴戾、狡詐、絕望的意念如同污濁的泥流,在空氣中交織碰撞。背上的小雅似乎對這種環境產生了更強烈的排斥,她的身體微微繃緊,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林默能感覺到她精神層面傳來一種本能的瑟縮。
他必須盡快找到交易地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根據坐標指示,交易點位於螺旋城寨的中上層,一個名爲“沉眠回聲”的舊船引擎改造的酒吧。林默背着小雅,沿着吱呀作響的金屬樓梯和搖晃的懸空走廊,向上攀登。越往上,環境越發惡劣。一些區域彌漫着有毒的蒸汽,需要啓動護甲的過濾系統;一些通道被危險的幫派分子把守,需要繳納過路費(林默用幾枚高能量電池打發了他們);還有一些地方,能感覺到暗處有充滿惡意的目光窺視,但或許是因爲林默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以及他背上那個“貨物”隱隱散發出的不尋常波動),並沒有人輕易動手。
終於,他們來到了“沉眠回聲”酒吧門口。酒吧的門是一扇厚重的、布滿劃痕的合金艙門,上面用噴漆塗鴉着一個扭曲的、仿佛在尖叫的骷髏頭。門旁的識別器閃爍着紅光。
林默深吸一口氣,將匿名者提供的加密識別碼輸入。
“嘀”的一聲輕響,綠燈亮起,厚重的艙門緩緩向內滑開。
門內與外界的喧囂混亂截然不同。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懸掛的、散發着幽藍色光芒的舊船燈。空氣裏彌漫着劣質酒精和金屬清潔劑的味道。酒吧內部空間不大,擺放着幾張粗糙的金屬桌椅,此刻空無一人。最裏面是一個吧台,後面站着一個身材高大、半邊臉被粗糙金屬義眼取代、正在默默擦拭酒杯的酒保。酒保對林默的到來毫無反應,仿佛他只是一團空氣。
林默的視線迅速掃過整個酒吧,最後定格在角落裏最陰暗的一個卡座。
那裏坐着一個人。
他/她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帶着兜帽的黑色長袍裏,完全看不清身形和面貌。他/她面前放着一杯未曾動過的、冒着詭異氣泡的綠色液體。當林默看過去時,對方也微微抬起了頭,兜帽的陰影下,似乎有兩道冰冷的目光投射過來。
沒有精神波動,沒有能量泄露,就像是一個徹底的……虛無。
林默心中一凜。這個人,比之前那些武裝士兵更加危險。他能夠完全收斂自身的一切氣息。
他背着小雅,緩緩走向那個卡座,在對方對面坐下。他將小雅小心地放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女孩依舊抱着相框,低着頭,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東西帶來了?”一個經過處理的、中性而平板的電子音從兜帽下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
林默沒有回答,而是將那個封裝着新“絕望”棱鏡的鉛盒放在桌上,推向對方。“我要的東西呢?”
匿名者伸出手——那只手也戴着黑色的手套——拿起鉛盒,沒有打開檢查,只是輕輕掂量了一下,似乎就能感知到裏面的東西。
“純度,很高。甚至……超出了預期。”電子音依舊平板,但林默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仿佛滿意的波動。
匿名者將鉛盒收起,然後從長袍內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數據芯片,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這是第二部分序列。驗證需要時間,你懂的。”
林默拿起芯片,迅速插入自己帶來的、經過嚴格物理隔離的便攜讀取器中。屏幕上快速滾動過復雜的基因序列和神經映射圖譜,結構與之前獲得的第一部分能夠銜接,看起來不像僞造。但他無法立刻驗證其真實性。
“爲什麼選擇這裏交易?”林默收起芯片,沉聲問道,試圖獲取更多信息。
“這裏足夠‘吵鬧’,能掩蓋很多不想被聽到的聲音。”匿名者回答得滴水不漏,“而且,管理局的狗,不太喜歡這裏的‘味道’。”
“那些在地下實驗室埋伏我的人,是你派去的?還是‘那位大人’?”林默緊緊盯着對方兜帽下的陰影。
匿名者似乎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經過處理,顯得格外詭異。“埋伏?不,那只是管理局例行的……清理工作。至於‘那位大人’……”他/她的聲音頓了頓,“你很快就會知道。”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旁邊、仿佛不存在的小雅,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夢囈般的嚶嚀。
林默和匿名者的目光瞬間都投向了她。
小雅依舊低着頭,但她抱着相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她的身體,似乎在極其輕微地顫抖。一種微弱但清晰的、混合着恐懼和抗拒的精神波動,如同漣漪般從她身上擴散開來,指向對面的匿名者!
她感知到了什麼?!是匿名者身上有什麼東西讓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排斥?
匿名者的兜帽微微偏轉,似乎也對小雅產生了興趣。“哦?這就是那個從ECL-7逃出來的‘小禮物’?看起來……狀態不太好啊。”
他/她的語氣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感,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
林默瞬間警惕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將小雅護在身後。“這不關你的事。交易完成,我們該走了。”
“別急。”匿名者的電子音帶着一絲玩味,“或許,我們可以做一筆新的交易。關於這個‘光裔’……”
話音未落,酒吧那扇厚重的合金艙門,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門板扭曲、變形,然後猛地向內爆裂開來!無數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射向室內!
“所有人不許動!情緒管理局!目標人物,立刻投降!”
刺眼的探照燈光從破口處射入,將昏暗的酒吧照得如同白晝!十幾名全身覆蓋着黑色重型護甲、武器能量等級遠超之前遭遇士兵的管理局精英突擊隊員,如同鬼魅般涌入,瞬間占據了有利位置,能量武器的槍口死死鎖定了林默和……他對面的匿名者!
爲首的一名隊長,面甲上閃爍着冰冷的電子紋路,厲聲喝道:
“‘收割者’,你的遊戲到此爲止了!還有你,‘織夢者’,放下違禁品,束手就擒!”
收割者?!這就是匿名者的代號?
林默心中巨震,但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在艙門爆裂的瞬間,他已經猛地一腳踢翻桌子作爲掩體,同時一把將小雅拉入懷中,迅速向吧台後方退去!
而他對面的匿名者——“收割者”,在管理局隊員沖入的刹那,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仿佛帶着嘲弄的低笑。他/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般變得模糊,下一瞬間,竟然直接從原地消失不見!
只留下那杯綠色的飲料,在翻倒的桌面上流淌。
“力場傳送!追!”突擊隊長怒吼。
但已經晚了。
酒吧內,只剩下林默、小雅,以及將他們團團包圍、殺氣騰騰的情緒管理局精英。
林默背靠着冰冷的吧台,將瑟瑟發抖(這一次是真實的恐懼)的小雅緊緊護在身前。他看着周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以及酒吧外隱約傳來的更多腳步聲和引擎轟鳴。
剛剛完成交易,就落入了天羅地網。
這一次,他還能絕處逢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