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之後,並非坦途,而是一條被遺忘的、充斥着鏽蝕與腐朽的狹窄維修通道。空氣污濁得幾乎令人窒息,混合着陳年積水的腥臭和某種生物巢穴的刺鼻氣味。腳下的金屬格柵大多已經鏽穿,每一步都需異常小心,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傳來窸窣的爬行聲和滴水空洞的回響。
林默的狀態極其糟糕。盡管有小雅純淨的光裔能量進行安撫和初步愈合,但精神世界的創傷遠非一時半刻能夠恢復。每一次集中精神,都像是用鈍刀刮擦着腦髓,劇痛伴隨着強烈的眩暈和惡心。身體的疲憊更是達到了頂點,肌肉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後背尚未完全凝結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幾乎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和意志力在強行驅動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
小雅走在他身前半步,她身上散發出的柔和微光成了這黑暗通道中唯一的光源。這光芒並不強烈,卻奇異地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不僅驅散了部分黑暗,似乎也減弱了環境中那些混亂精神污染的侵蝕。她的步伐很穩,不再是之前那個需要被背負、瑟瑟發抖的女孩,而是像一個在陌生但並非完全未知領域中探索的引路人。
“前面……有岔路。”小雅的精神意念傳來,穩定而清晰,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左邊的路,感覺……很雜亂,有很多‘飢餓’的念頭。右邊的路……更安靜,但有‘鐵鏽和死水’的味道。”
林默艱難地集中精神,試圖感知,但他的精神觸須如同斷裂的琴弦,無法有效延伸。“你……判斷。”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小雅略微停頓,似乎在仔細分辨。“右邊。”她做出了選擇,“‘飢餓’更危險。”
他們轉向右側的通道。這裏的空間更加低矮,需要時常彎腰才能通過。牆壁上覆蓋着厚厚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暗紅色苔蘚,散發着微弱的輻射和令人不安的生命波動。小雅身上的光芒照在這些苔蘚上時,它們會微微收縮,仿佛有些畏懼。
“這些……是‘噬鐵菌’,”小雅一邊走,一邊如同翻閱腦海中的記憶庫般解釋道,“它們以金屬爲食,會分泌強腐蝕性的黏液。不要碰到。”
林默默默記下,同時心中震撼於小雅的變化。那古老的傳承,不僅賦予了她初步控制力量的能力,似乎也喚醒了她血脈中承載的、關於這個世界的古老知識。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變陡,腳下出現了積水,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未知的絮狀物。惡臭更加濃烈。
“我們……在靠近城寨的底部,”小雅繼續傳遞着信息,“下面可能有……舊的排污管道,或者……連接着地下的暗河。”
這是一個好消息,也可能是一個壞消息。排污管道或暗河可能通往城外,但也意味着更加惡劣的環境和未知的生物。
又前行了近百米,通道到了盡頭,被一扇鏽死的、布滿噬鐵菌的厚重鐵閘門擋住。閘門下方,有一個半浸在水中的、直徑約半米的破損洞口,渾濁的污水正從中緩緩流出。
“只能從這裏走了。”林默看着那幽深、散發着惡臭的洞口,眉頭緊鎖。以他現在的狀態,鑽過這個洞口無疑是巨大的考驗。
小雅點了點頭,沒有猶豫。她身上光芒微微收斂,變得如同月色般柔和,率先俯下身,靈巧地鑽入了洞口。她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天生就適應這種環境。
林默深吸一口氣(隨即被惡臭嗆得一陣咳嗽),也俯下身,艱難地向洞內爬去。冰冷的污水瞬間浸透了他破損的護甲和衣物,刺骨的寒意讓他幾乎痙攣。洞內空間極其狹窄,粗糙的鏽蝕邊緣刮擦着他的護甲,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他只能依靠手肘和膝蓋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在污水中向前挪動。
這個過程無比漫長而痛苦。黑暗、狹窄、惡臭、冰冷……種種負面感受如同潮水般沖擊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經。精神世界的劇痛在封閉環境下被放大,無數混亂的幻聽和幻視開始出現。他仿佛又回到了ECL-7實驗室,看到了艾米娜消散時的光芒,聽到了“神蝕”那吞噬一切的低沉轟鳴,感受到了釀造“絕望”時靈魂被撕裂的痛苦……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拖入深淵的刹那,一股溫和而堅定的暖流,如同燈塔的光芒,穿透了層層黑暗,注入他的精神世界。
是小雅。
她就在前方不遠,回過頭,用那雙純淨的星辰眼眸望着他,通過精神鏈接傳遞來無比清晰的意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跟着我。向前。”
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有簡單的指引。但這簡單的指引,卻像一根牢固的繩索,將林默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他死死咬着牙,憑借着這股外來的支撐和自身殘存的意志,繼續向前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天光,以及水流聲變得開闊的跡象。
他們爬出了洞口,落入一條寬闊但水流緩慢的地下暗河。河水依舊污濁,但比之前的積水通道好了不少。空氣雖然潮溼冰冷,卻少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濃烈惡臭。頭頂是巨大、潮溼的岩層,一些發光的苔蘚和晶體提供着微弱的光亮,隱約可以看到兩側是人工修築的、布滿了排污口的混凝土河岸。
這裏已經是鏽蝕螺旋城寨的邊緣,甚至可能已經超出了其範圍。
“我們……出來了。”小雅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輕聲說道。她身上的微光在相對開闊的空間裏顯得更加柔和,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水域。
林默靠在溼滑的河岸壁上,劇烈地喘息着,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架了一般。他檢查了一下裝備,那個裝有黯淡晶體的袋子還在,兩枚情緒棱鏡(包括那枚近乎廢棄的)也還在。匿名者給的數據芯片密封完好。
暫時安全了。但他們不能停留。管理局絕不會放棄追捕,城寨的騷動也可能引來其他麻煩。
“需要……找到上去的路。”林默喘息着說,目光沿着河岸搜索。這裏似乎是城市古老的排水系統的一部分。
小雅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感應着什麼。片刻後,她指向河流下遊的一個方向。“那邊……有風,還有……很多很多‘悲傷’和‘麻木’的念頭……像是一個……很多人住的地方。”
很多人住的地方?是熔渣區的另一個部分?還是某個未被記錄的底層聚居點?
無論如何,有人的地方,就可能有機會混入其中,獲得喘息和補給。
他們沿着河岸,在及膝的污水中艱難跋涉。暗河兩側的景象觸目驚心,巨大的排污管道如同怪物的口器,不斷傾瀉着五顏六色的工業廢水和生活污水,河面上漂浮着各種垃圾和偶爾可見的動物(或更糟)的屍體。
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洞窟,河岸也變得平整了一些。一些簡陋的、用廢棄材料和防水布搭建的窩棚零星分布在河岸高處,隱約可以看到一些蜷縮在陰影中、目光麻木的人影。這裏的氣溫更低,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絕望和死寂的氛圍。
這是一個被遺忘者的聚集地,生活在城市最肮髒的血管末端。
當林默和小雅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走上河岸時,那些窩棚裏投來一道道或警惕、或冷漠、或隱含惡意的目光。在這裏,任何外來者都可能被視爲威脅或者……獵物。
林默下意識地將小雅護在身後,手按在了腰間(雖然那裏只剩下一把鏽刀和情緒棱鏡)。小雅身上的微光也下意識地收斂了許多,她似乎不太適應這種被衆多負面情緒包圍的環境,微微蹙起了眉頭。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着背、披着破舊毯子、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從一個較大的窩棚裏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她手裏拄着一根用鋼管做成的拐杖,動作緩慢,卻徑直朝着林默和小雅走來。
窩棚區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張。
林默全身肌肉繃緊,準備應對可能的襲擊。
然而,那佝僂身影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她抬起頭,毯子的陰影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和污垢、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明亮的蒼老面孔。那目光先是掃過林默,帶着審視,最後落在了他身後的小雅身上。
老人的目光在小雅身上停留了許久,那清澈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驚訝,懷念,甚至是一絲……敬畏?
然後,老人做出了一個讓林默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着小雅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一個嘶啞、蒼老,卻帶着某種古老韻律的聲音,在寂靜的河岸邊響起:
“光……之裔民……沒想到,在我這把老骨頭埋進鏽渣之前,還能親眼見到……”
林默心中劇震!這個老人……認得光裔?!
小雅也從林默身後探出頭,有些困惑地看着老人,似乎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並非惡意,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帶着悲傷與期待的古老氣息。
老人直起身,目光再次轉向林默,這一次,帶着一種了然的審視。
“外面……追捕你們的‘黑甲獵犬’……鬧出的動靜不小。”老人嘶啞地說,“跟我來吧,外鄉人。這裏……暫時是‘餘燼’所能提供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餘燼?
林默看着這個神秘的老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依舊目光麻木、但卻似乎因爲老人的出現而收斂了敵意的居民。
在這城市最黑暗的深淵底部,他們似乎……意外地觸碰到了另一股潛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