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樵夫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和“紅眼睛”的駭人指控,如同在衆人本已繃緊到極致的心弦上又狠狠擰了一把,發出近乎斷裂的錚鳴。廟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短暫死寂,隨即,更深的、幾乎化爲實質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洶涌蔓延,吞噬着每一寸空氣。

“裝神弄鬼!”趙魁強自壓下心頭的寒意,厲喝一聲,仿佛是爲了給自己壯膽,他猛地抄起地上那根之前用來防身的破舊桌腿,一個箭步沖到那扇被指證的窗前,不顧一切地用力將其推開!“吱呀”一聲,冰冷的雨點和溼冷的狂風瞬間灌入,吹得火折子光芒瘋狂搖曳。窗外,除了傾盆而下的、仿佛要淹沒世界的暴雨,便是那濃得化不開的、噬人心魄的黑暗,哪有什麼紅眼睛的蹤影。

“老人家連日受驚,心神不寧,雨夜光線昏暗,看花了眼也未可知。”沈墨平靜地說道,語氣沉穩,試圖安撫衆人情緒。但他的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探針,借着搖曳的火光,仔細掃過窗櫺內外每一寸地方。雨水不斷打入,窗台上泥濘溼滑,並未留下任何清晰的腳印或抓痕。然而,就在窗框外側一個極其不起眼、有些腐朽的木刺上,他敏銳地瞥見了一小撮粘附其上的、極其細微的、呈現出暗紅色的絨毛。那絨毛質地特殊,並非廟內常見的灰塵泥土,也非周圍植物的纖維,在火光下泛着一種不自然的微光。

他不動聲色,從懷中取出小巧的鑷子和另一個幹淨的油紙袋,動作精準地將那一小撮暗紅色絨毛取下,小心封裝好,貼上標籤。這或許是揭開“紅眼睛”之謎的關鍵物證。

“大家都冷靜些,聚到火源附近來,不要落單,彼此有個照應。”沈墨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指揮着,將驚魂未定的衆人重新驅趕到前殿中央,圍繞着那微弱卻至關重要的火源。他知道,在這種封閉且充滿未知危險的環境下,恐懼是會迅速傳染、瓦解理智的劇毒,必須第一時間控制住局面,防止有人因恐慌而做出不理智的行爲,甚至被暗中窺伺的凶手利用。

他隨即拿出那塊從書生貼身內袋中找到的、雕刻着奇異藤蔓符文的木牌,展示給衆人,目光銳利地觀察着每個人的細微反應:“此物,是在死者身上發現的。你們可有人見過,或者聽說過類似的東西?”

柳婉茹和小翠湊近看了看,臉上皆是茫然,輕輕搖頭表示從未見過。趙魁也皺着眉頭,仔細端詳了片刻,甕聲甕氣地道:“這花紋……古怪得很,透着一股子邪氣,從未在市面上見過,不像咱們天宸王朝流通的符牌或者信物。”

唯有那一直神志不清的老樵夫,在目光觸及木牌的瞬間,像是被無形的毒針刺中,又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猛地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如同蝦米般向後蜷縮而去,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仿佛要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恐懼聲響:“牌……牌子!是那個牌子!詛咒!是山神的詛咒!拿了牌子……都要死!一個都跑不掉!張獵戶……李獵戶……他們……他們也拿了!然後就……就瘋了!死了!!”

獵戶也拿過這種木牌?!

沈墨與阿箐心中俱是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錘擊中!這詭異的木牌,果然與卷宗中記載的、之前獵戶失蹤並精神失常的案子有着直接的、不容忽視的關聯!它絕不僅僅是書生個人的物品!

“老人家,說清楚!什麼獵戶?在哪裏拿了牌子?你還看到了什麼?”阿箐急忙蹲下身,抓住老樵夫劇烈顫抖的肩膀,語氣急促地追問,試圖從他混亂的言語中榨取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但老樵夫似乎受到了過度的刺激,再次陷入了徹底的癲狂混亂狀態,只是抱着頭,身體縮成一團,反復念叨着“詛咒”、“黑林子”、“回不來了”、“眼睛看着”等支離破碎的詞語,眼神渙散,再也問不出任何連貫、清晰的信息。

線索似乎又一次頑強地、明確地指向了廟後那片被暴雨和黑暗籠罩的、危機四伏的森林。

“這木牌,鬼臉菇,以及之前獵戶的失蹤發瘋,還有書生的死,恐怕都指向同一個被隱藏極深的秘密。”沈墨沉吟道,腦中飛速整合着現有的線索,“書生之死,或許正是因爲他不知通過何種途徑,觸及甚至即將揭穿這個秘密,才招致了殺身之禍。”

就在這時,一陣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混合着一種令人不快的腐朽味道,悄然從後殿方向飄散過來,與廟內原本的黴味、塵土味混合在一起,變得越發詭異和令人作嘔。

“什麼味道?”阿箐嗅覺遠超常人,立刻警覺地掩住口鼻,秀眉緊蹙,警惕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通往後殿的那片深沉黑暗。

沈墨也聞到了這股異常的氣味,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那些在後殿側門邊發現的、被踩碎的鬼臉菇碎片!“不好!可能有人故意點燃或者以其他方式激發了那些蘑菇碎片!這東西燃燒或受潮後散發的煙霧,恐怕也帶有強烈的致幻毒性!”

他話音未落,距離後殿門口最近、吸入煙霧可能較多的趙魁忽然晃了晃他那碩大的腦袋,眼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渙散、迷離起來。他臉上露出極度驚恐的神色,指着前方空無一物的虛空,聲音顫抖而扭曲:“蜘蛛……好大……好多的黑蜘蛛!從房頂上爬下來了!別過來!滾開!!”他一邊嘶吼着,一邊下意識地揮舞着手臂,仿佛在驅趕並不存在的恐怖生物。

幾乎是同一時間,柳婉茹也發出一聲壓抑的低泣,眼神變得空洞,她緊緊抱住身旁的丫鬟小翠,將頭埋在小翠肩上,聲音帶着哭腔和幻覺中的迷離:“爹……爹你怎麼來了?別怪我……當年的事……女兒也是迫不得已……別來找我……別怪我……”

而老樵夫更是直接,抱着頭蜷縮在地上,發出意義不明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殘葉。

致幻煙霧開始起作用了!而且效果迅猛!

“屏住呼吸!快!用溼布捂住口鼻!遠離後殿門口!”沈墨當機立斷,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迅速撕下自己內衫相對幹淨的布條,就着之前接雨水以備不時之需的水囊浸溼,遞給阿箐一條,自己也立刻緊緊捂住口鼻。

阿箐反應極快,同樣照做,並試圖上前,用浸溼的布條去幫助已經出現明顯幻覺、神志開始不清的柳婉茹主仆和依舊在對空氣揮舞的趙魁。

廟內頓時亂作一團。趙魁狀若瘋癲,揮舞着不知何時又撿起的桌腿,對着空蕩蕩的前殿胡亂劈打,口中怒吼連連;柳婉茹主仆相擁哭泣,沉浸在各自幻覺帶來的悲傷與恐懼中;老樵夫則徹底失去了對外界的反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就在這片由致幻煙霧引發的、恰到好處的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嗖——!”

一道極其細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之聲,仿佛隱匿在暗處的毒蛇終於亮出了獠牙,從後殿那片連火折子光芒都難以穿透的、絕對的陰影深處疾射而出!目標,赫然是正在試圖接近趙魁、準備將其制服的阿箐的後心!

“小心暗器!”沈墨一直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覺,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微不可聞卻致命的聲音,他想也不想,身體的本能快於思維,猛地向前一撲,用盡全力將背對着後殿的阿箐向旁邊狠狠一推!

“嗤——!”

一道烏黑的、細長的影子,帶着一絲幽藍的殘影,以毫厘之差,擦着阿箐飛揚起的衣袖邊緣疾速飛過,最終帶着一聲輕微的悶響,深深地釘入了他們身後那根支撐廟宇的木質立柱上!那竟是一根長約三寸、通體漆黑如墨、幾乎不反光、唯有針尖處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幽藍光澤的細針!針尾因巨大的沖擊力還在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淬毒暗器!”阿箐被沈墨推得一個趔趄,站穩後回頭看到釘入木柱的毒針,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若非沈墨反應神速,感知敏銳,她此刻恐怕已被這明顯喂了見血封喉劇毒的細針射中,後果不堪設想!

沈墨目光冰寒刺骨,瞬間鎖定毒針射來的大致方向——後殿深處,那片堆放着爛木雜物的、火光難以企及的絕對黑暗區域。凶手果然還在廟內!而且就潛伏在他們附近,如同最耐心的獵人,一直等待着最佳時機,趁着混亂再次出手,意圖清除可能威脅到他的人!

他沒有任何猶豫,眼中厲色一閃,抄起地上趙魁掉落的桌腿,身形如離弦之箭,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撲後殿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他必須抓住凶手露頭的這一瞬間!

“沈墨!當心!”阿箐急呼一聲,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責任,前殿這些陷入幻覺、毫無自保能力的人需要保護,她若也跟着沖進去,很可能被凶手調虎離山,造成更嚴重的後果。她只得強行壓下跟進去的沖動,守在原地,手中已扣住了數根銀針,全神貫注地戒備着前後殿兩個方向,如同守護領地的雌豹。

沈墨手持桌腿作爲簡單的防身武器,另一只手高舉火折子,毅然沖入後殿的黑暗。火折子的光芒在他快速的移動中劇烈晃動,只能勉強照亮身前一小片區域,更多的陰影在光暈邊緣張牙舞爪。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耳聽八方,感知着任何細微的動靜。

然而,除了前殿隱約傳來的、趙魁等人的混亂聲響和廟外永不停歇的雨聲,後殿內部竟是一片死寂,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那奪命的毒針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沒有預料中的腳步聲,沒有急促的呼吸聲,甚至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聽不到。

他心中凜然,不敢有絲毫大意,仔細搜索着剛才毒針射來的大致方位——那片堆疊着爛木和雜物的角落。在雜物之間的縫隙裏,他憑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發現了一小截被匆忙踩斷的、與之前在窗框上采集到的類似的暗紅色絨毛,以及一個極其淺淡、若非他觀察力驚人絕難發現的、只有小半個前掌輪廓的腳印邊緣——那輪廓的怪異弧度,與之前在屍體旁灰塵上發現的奇特印記部分吻合!

凶手剛才確實在這裏短暫停留,並從這裏發射了那根淬毒暗針!

但是……人呢?後殿空間本就狹小,除了這堆雜物,並無其他可以藏匿一個成年人的地方。除了那扇通往後方小院的側門。沈墨立刻沖到側門邊,仔細檢查——門依舊是從內部用一根粗糙的木棍閂着,閂上落滿了灰塵,邊緣還有蜘蛛網,完全不像剛剛被人打開過的樣子。

難道凶手能像鬼魅一樣,在這裏發射毒針後,就憑空消失了不成?!亦或是……他有着超出常理的、匪夷所思的潛行匿蹤之術?或者,對這廟宇的結構,有着他們尚未發現的、隱秘的通道或藏身處的了解?

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壓力襲上沈墨心頭。這個隱藏在暗處的對手,不僅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刁鑽,而且似乎……精通某種他們難以理解的隱匿技巧,或者,掌握着關於這座廟宇不爲人知的秘密。這讓他感到事情遠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他面色陰沉地退回前殿,將後殿的發現低聲告知了焦灼等待的阿箐。阿箐聽完,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真是活見鬼了不成?後殿就那麼大點地方,他能藏到哪裏去?難不成真會飛天遁地?”她看着依舊深深釘在木柱上、尾端泛着幽藍光澤的毒針,心有餘悸,“這針上的毒,顏色如此詭異幽藍,怕是沾之即死、見血封喉的劇毒,絕非尋常江湖手段。”

沈墨小心地用布包裹着手,將毒針從木柱上拔出,仔細檢查。針體冰涼,材質非鐵非銅,入手有一種奇特的沉墜感,針尖的幽藍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澤,隱隱還有一絲腥氣。“凶器材質與形狀,與書生腦後的細小創口特征高度吻合。可以確定,凶手是使用類似吹管或者小巧機括發射此針,精準度與力道都非同一般。”

他的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廟內狀態各異的衆人。趙魁和柳婉茹主仆在使用了溼布捂住口鼻,並被阿箐引導着遠離後殿門口後,吸入的致幻煙霧減少,幻覺症狀稍有緩解,但依舊驚魂未定,臉色蒼白,萎靡不振地靠坐在牆邊。老樵夫則似乎耗盡了精力,昏昏沉沉地蜷縮着,偶爾發出幾聲夢囈。

每個人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場證明(都在前殿且處於混亂中),但每個人身上,又似乎都籠罩着一層看不透的迷霧,帶着各自的嫌疑和可能隱藏的秘密。

趙魁對山貨和毒菇那過於刻意的撇清與一閃而過的驚懼;柳婉茹那位曾任職太醫院、熟悉毒物卻鬱鬱而終的父親;老樵夫那看似瘋癲、卻總在關鍵時刻透露出關鍵信息的囈語;還有那個神出鬼沒、能在這封閉空間內近乎隱形、發射致命毒針的凶手……

“我們不能再這樣被動等待,被對手牽着鼻子走了。”沈墨沉聲道,眼神銳利如刀,已然下定了決心,“必須主動出擊,打破這僵局。天一亮,如果雨勢稍減,我們必須立刻去廟後的林子查看。那裏,或許藏着連接所有線索、揭開所有謎團的唯一鑰匙。”

但同時,他也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在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刻,那個潛伏在陰影中、如同毒蛇般的殺手,是絕不會讓他們安然等到天亮的。

下一波更加猛烈、更加刁鑽的攻擊,或許……很快就會到來。他們必須做好迎接血戰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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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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