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針帶來的寒意仿佛還凝滯在潮溼的空氣裏,未曾完全散去,廟內的氣氛卻已降至冰點,連火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溼布捂住口鼻的方法終究粗糙,無法完全阻隔那無孔不入、甜膩中帶着腐朽的致幻煙霧,衆人雖勉強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但每一根神經都已繃緊到了極限,如同拉滿的弓弦,稍有不慎便會斷裂。
沈墨將手中的火折子穩穩插在牆壁一道較寬的裂縫中,確保那跳躍的、有限的光暈能盡可能覆蓋前殿大部分區域,驅散一些陰影,也給予衆人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他和阿箐極有默契地背靠背站立,形成一個無死角的防御姿態,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警惕着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襲擊。前殿空間本就有限,凶手若想再次動手,必然要暴露在火光之下,或者……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化被動爲主動。”沈墨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阿箐,你耳力遠超常人,擅長聽風辨位,集中精神留意任何細微的異動,哪怕是呼吸聲的變換。我來試着將現有的線索串聯起來,找出凶手的破綻。”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投向那根依舊深深釘在木柱上、尾端泛着幽藍死光的毒針,以及後方那片吞噬了凶手、充滿未知的後殿黑暗。凶手能在這相對封閉的空間內近乎“隱形”,來去自如,無非幾種可能:一是精通某種極高明的、超越尋常江湖手段的匿蹤潛行之術;二是對這座古老廟宇的結構極其熟悉,甚至掌握着他們尚未發現的、隱秘的通道或夾層;三是……凶手巧妙地利用了廟內復雜的光影、雜物布局,或者他們潛意識裏的某種視覺或心理盲區。
“趙老板,”沈墨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得只剩下雨聲和火苗噼啪聲的廟宇中顯得格外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常年走南闖北,閱歷豐富,可見過或者聽說過,有哪個江湖門派、綠林人物,擅長使用這種細如牛毛的鋼針作爲暗器,並且喂有如此詭異的幽藍劇毒?”
趙魁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臉色依舊有些發白,手臂上剛剛包扎好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聞言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最終搖了搖頭,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沙啞:“這種……這種陰毒得不像話的玩意兒……倒是隱約聽說,極西之地的西域有些擅長使毒針的刺客組織會用,或者是……或者是南方某些沼澤水域的水匪,慣用吹針暗算過往船只,但他們用的毒多是青黑之色,這般深邃幽藍、如同鬼火的,實屬少見,聞所未聞。”
“柳小姐,”沈墨又轉向那對看似柔弱的主仆,目光平和卻帶着審視,“令尊既曾在太醫院任職,見識廣博,可曾在家中提及,有何種特殊的藥物、毒物,或者是罕見的病症,能讓人眼睛呈現出異樣的紅色,產生類似‘紅眼’的恐怖幻覺?亦或是……有何種方法,能讓人行動如鬼魅,身形飄忽,難以被常人所察覺?”
柳婉茹緊緊偎依着丫鬟小翠,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點溫暖和勇氣,她柔弱地搖着頭,聲音細弱:“家父……生前嚴謹,未曾向小女子提及過此類事物。太醫院乃聖潔之地,多研習治病救人之正道醫術,於這些……詭奇陰邪之物,想來……涉獵應是不多的。”她語氣委婉,措辭小心,但沈墨敏銳地捕捉到,在提及“詭奇陰邪之物”這幾個字時,她的眼神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不易察覺的遊移和一絲隱藏極深的異樣,雖然迅速恢復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已被沈墨記在心裏。
沈墨不再繼續追問,轉而緩步走到蜷縮在角落、似乎精力耗盡的老樵夫身邊。老樵夫昏昏沉沉地半閉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沈墨蹲下身,不再試圖從他混亂的言語中問出什麼,而是如同觀察物證一般,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着他。老樵夫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了幹涸的泥污、草屑,以及……一些更加細碎的、粘附在衣領袖口等處的、呈現出暗紅色的絨毛!那顏色、那質地,與他之前在窗框外側和後殿雜物旁發現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絨毛,難道並非來自那神出鬼沒的凶手,而是來自這個看似瘋癲、一直與他們同在殿內的老樵夫自己?!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沈墨的腦海,瞬間照亮了之前許多模糊的疑點!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帶着全新的視角,再次快速掃視整個前殿的每一個角落——歪斜的山神塑像、殘破的供桌、堆砌在牆角的雜物……以及,那些支撐着整個廟宇屋頂的、粗大而古老的木柱!
“阿箐,”他聲音低沉而急促,帶着一絲豁然開朗的急切,“檢查這些柱子!重點查看靠近屋頂房梁的榫卯連接處,還有柱身背後那些光影難以照到的死角!”
阿箐雖一時未能完全理解他的意圖,但基於絕對的信任,她毫不猶豫,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已如靈貓般輕盈躍起,纖纖玉指在粗糙的柱身上借力幾點,便靈巧地攀上了最近的一根柱子,穩住身形,仔細探查頂部那些被黑暗籠罩的梁枋結構與柱頭的接合部位。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咔嚓!”
一聲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木頭聲響,極其突兀地從後殿方向傳來!
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刹那,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般,從後殿那堆爛木與雜物的陰影深處猛地“滑”了出來!不,那動作與其說是“竄”或“跳”,更像是一種違背常理的、貼着地面的急速“滑行”!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殘影,目標明確,直撲距離後殿門口最近、剛剛受傷、狀態不佳的趙魁!
這一次,黑影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隱秘的毒針,而是一把閃爍着森然寒光的、刃口帶着細微弧度的短刃!刃光在昏黃的火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直取趙魁的咽喉!
“小心身後!”沈墨瞳孔驟縮,大喝一聲示警,同時將手中一直緊握着的、充當臨時武器的破舊桌腿,灌注全力,如同投槍般奮力擲向那道疾撲而來的黑影!
黑影似乎沒料到沈墨在分心指揮阿箐的同時,反應還能如此迅捷精準,面對呼嘯而來的桌腿,不得不側身閃避,那詭譎迅疾的動作因此出現了瞬間微不可察的凝滯。
就是這寶貴的、瞬息即逝的停滯,被居高臨下、一直分神關注下方動靜的阿箐精準地抓住了!她雖身在柱上,但指間早已扣住的三根銀針,如同擁有生命般激射而出!不是漫無目標,而是呈精準的品字形,瞬間封死了黑影可能後退和閃避的幾個關鍵方位!
“噗!”
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雨聲淹沒的入肉聲響,其中一枚銀針似乎成功射中了黑影的肩胛部位。黑影發出一聲壓抑的、帶着痛楚的悶哼,然而其動作卻絲毫未因受傷而停頓,那份狠戾與決絕令人心驚,手中的短刃依舊帶着死亡的寒意,堅定不移地刺向因驚嚇而動作稍緩的趙魁!
趙魁畢竟有些江湖經驗,生死關頭爆發出求生的本能,也顧不得形象,猛地向側面狼狽一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咽喉要害,但那鋒利的短刃依舊在他未能完全躲開的手臂上,再次劃開了一道更深、更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衣袖。
黑影一擊未能致命,毫不戀戰,甚至沒有去看受傷的趙魁第二眼,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竟以一種常人難以想象、近乎沒有骨頭的、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再次向着後殿那片深邃的黑暗疾速縮退,試圖重歸陰影的庇護!
“哪裏走!”沈墨豈能再讓他如此輕易逃脫,一個箭步如猛虎出閘般迅猛追上,同時厲聲喝道:“阿箐,封住後殿門口!”
阿箐從柱子上翩然落下,身形尚未站穩,手中已多了一包特制的藥粉,玉手一揮,藥粉如同淡黃色的薄霧,迅速撒向通往後殿的門口區域,形成了一道雖無形卻致命的屏障——這是她秘制的強效迷魂散,藥性猛烈,沾之即倒,足以暫時阻斷通道。
然而,那黑影對後殿環境的熟悉程度,顯然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估!他並未選擇從被藥粉封鎖的門口通過,而是在疾退途中,出人意料地猛地調轉方向,用未受傷的肩膀,狠狠撞向了側面一處看似與其他牆壁無異、甚至更爲堅實的土坯牆壁!
“轟隆!”
一聲並不算震耳欲聾、卻沉悶異常的響聲傳來,那面牆壁靠近地面的部分,竟然如同安裝了機括般,向內猛地翻轉,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黑黝黝不知通向何方的洞口!
密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凶手能夠在這封閉廟宇內來去無蹤、如同鬼魅的真正秘密!他不僅對這座廟宇的結構了如指掌,甚至知曉並掌握着連當地人都可能早已遺忘的、建造之初可能用於避險或儲物的古老密道!
沈墨眼中寒光一閃,沒有任何猶豫,身形一動,就要緊隨其後追入那幽深的密道,絕不能再讓這危險的凶手從眼前溜走。
“沈墨!別急!小心有詐!”阿箐急忙出聲阻攔,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語氣焦急,“裏面情況不明,漆黑一片,他熟悉路徑,很可能設下了更多致命的機關陷阱,貿然追進去太危險了!”
就在兩人這短暫爭執的刹那,那幽深的密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而詭異的、仿佛某種夜行野獸受傷後的嘶鳴,又似帶着嘲諷的冰冷笑聲,在狹窄的通道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隨即,是“咔噠”一聲清晰的、如同機括咬合的輕響,似乎是什麼預設的機關被觸動了。
緊接着,一股更加濃鬱、顏色呈現出詭異淡紫色的煙霧,如同擁有生命的妖魔,從密道口中緩緩地、卻不可阻擋地涌了出來!這紫色煙霧帶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腥甜與腐臭的怪異氣味,比之前鬼臉菇燃燒產生的煙霧更令人頭暈目眩,胸口煩悶欲嘔!
“煙霧有毒!快退!”沈墨臉色驟然一變,感受到那煙霧中蘊含的危險氣息,當機立斷,拉着阿箐急速向後退卻,遠離密道口。
紫色的毒煙彌漫的速度很快,眼看就要如同潮水般籠罩整個前殿,將這裏變成一片毒域。
“用這個!含在舌下,不要吞服!”阿箐臨危不亂,迅速從隨身皮囊中掏出幾個用蠟封好的小藥丸,分給沈墨、柳婉茹主仆以及受傷的趙魁,“這是我用多種解毒草藥秘制的清心丸,能提神醒腦,暫時抵抗迷煙毒性!”這是她保命的底牌之一。
衆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接過,依言含在舌下。那昏沉的老樵夫也被沈墨強行捏開嘴巴,塞入了一顆藥丸。
紫色的煙霧最終還是彌漫了過來,雖然清心丸產生了一絲清涼之意,勉強護住心神,避免了立刻陷入幻覺昏迷,但衆人仍感到陣陣強烈的惡心、眩暈和無力感,仿佛力氣正在被一點點抽走。更可怕的是,趙魁手臂上那兩道被短刃劃開的傷口,在接觸到這紫色煙霧後,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潰爛,流出散發着惡臭的黃黑色膿血!
“這煙霧裏還混合了具有腐蝕性的劇毒!”阿箐驚道,臉色變得無比難看,連忙又拿出最好的金瘡藥和通用的解毒散,上前爲痛苦呻吟的趙魁緊急處理傷口,但看那傷口惡化的速度,效果恐怕有限。
經此突如其來的變故,誰也不敢再輕易靠近那不斷涌出紫色毒煙的密道入口。廟內暫時陷入了一種壓抑而危險的僵持。凶手隱匿在擁有地利和毒煙保護的密道中,掌握着絕對的主動,而他們七人則被困在這前殿方寸之地,不僅要時刻防備着暗處殺手隨時可能發起的致命襲擊,還要拼命抵抗那無處不在、持續削弱他們戰鬥力的致命毒煙,形勢岌岌可危。
沈墨站在遠離密道口、靠近大門的位置,眉頭緊鎖成了深刻的川字,腦海中如同暴風般飛速整合、推演着進入這山神廟後獲得的所有線索:致幻的鬼臉菇、雕刻詭異符文的木牌、獵戶離奇失蹤發瘋、書生被精準刺殺、窗框和後殿發現的暗紅色絨毛、凶手那違背常理的詭異身法、突然出現的古老密道、以及此刻這致命的紫色毒煙……
還有老樵夫身上沾滿的同類絨毛,柳婉茹提及太醫院和她父親時那瞬間的異樣,趙魁對毒物看似撇清卻又隱含了解的言辭……
這些原本看似散亂無序的碎片,此刻在他的腦海中激烈碰撞、旋轉,似乎正在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栗的、更加龐大而黑暗的輪廓。
“我大概……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沈墨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洞察真相後的冷冽,以及更深的凝重,“凶手的行動,絕非一人能夠完成,其背後隱藏的目的,也遠比我們最初設想的……更加復雜和深遠。”
他的目光,如同最終審判的利劍,再次落在了那因含着清心丸而稍微恢復了些許意識、但依舊昏昏沉沉的老樵夫身上。
“老人家,”沈墨蹲下身,目光平靜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指着老樵夫衣襟上那些刺眼的暗紅色絨毛,“你身上這些‘毛’,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告訴我實話。”
老樵夫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對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是沈墨,他又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衣衫上那些絨毛,臉上忽然咧開一個空洞而詭異的、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口水順着嘴角流下,聲音嘶啞而縹緲:
“山神……是山神的使者……給的……穿了它的皮……就能……就能在黑林子裏來去自如……就不會……不會被山神老爺抓走……就能……活下去……”
山神的使者?皮?!
一個更加荒誕不經、卻又在眼前種種詭象支撐下顯得無比恐怖的猜想,終於在沈墨的心中徹底成型,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就在這時,廟外那仿佛永恒的、厚重的黑暗天幕,邊緣處終於撕裂開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魚肚白。持續了整夜的、狂暴的雨勢,似乎也隨之減弱了一些,從傾盆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
但在這荒山野嶺,黎明帶來的,並非一定是驅散黑暗的曙光與希望。
也可能……是最終審判的降臨,以及更加殘酷的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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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