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銀庫內的空氣,仿佛被那層從鉛塊上剝落下來的、閃爍着虛假銀光的“畫皮”徹底凍結,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張侍郎面無人色,原本焦黃的臉此刻泛着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個“賬目紕漏”之類的蒼白托詞。庫銀被人以如此詭譎精妙的手段“畫皮”替換,這不僅是監守自盜的鐵證,更是一旦傳揚出去,足以震動整個朝野、引發滔天巨浪的驚天醜聞!
“沈……沈主事,此事……此事關乎重大,下官……下官……”張侍郎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和徹底的慌亂,仿佛已看到自己鋃鐺入獄、甚至身首異處的結局。
沈墨神色冷峻如冰,抬手打斷了他語無倫次的哀求:“張大人,現在並非追悔或推諉之時。當務之急,是立刻查明真相,盡可能追回被竊取的贓銀,或許尚有一線將功補過之機。若等到此事紙包不住火,徹底敗露於朝堂之上,屆時,恐怕就不僅僅是丟官去職那麼簡單了,抄家流放亦屬尋常。”
他晃了晃手中那張輕薄卻堅韌、在光線下泛着詭異光澤的“銀皮”,語氣斬釘截鐵:“此物工藝非凡,模仿官銀足以亂真,絕非尋常工匠所能制作。我需要立刻調閱近三個月內,所有有權進入這間銀庫的人員詳細名錄,以及‘丙’字庫區所有銀箱的入庫、出庫、盤核的完整記錄,一筆都不能遺漏!”
“是,是是是!下官明白!這就去辦,這就去調取!”張侍郎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地沖出庫房,嘶啞着嗓子對下屬咆哮下令,聲音在空曠的庫房甬道內回蕩。
沈墨轉向阿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這‘畫皮’的材質極爲奇特,非紙非絹,非帛非革,觸手滑膩中帶着韌勁,我從未見過。需要你立刻動用你在京城三教九流的所有關系,設法查探,京城內外,乃至周邊地界,有哪個行當、哪位高人能做出這種東西?或者,制作此物需要哪些特殊、罕見的材料?任何蛛絲馬跡都可能至關重要。”
“包在我身上!”阿箐鄭重點頭,眼中閃爍着獵手般的光芒,她小心地從沈墨手中接過用油紙包裹的一小片“銀皮”樣本,貼身藏好,“這種偏門到極點的江湖手藝,官面上那些循規蹈矩的匠作監未必清楚根底,但那些藏在市井深處、專營奇技淫巧的老行尊、老師傅,說不定就知道其中的門道。我這就去探探風聲!”
很快,幾大摞厚厚的、散發着陳年墨香和灰塵味的賬冊與人員名錄,被衙役們吃力地搬到了沈墨臨時征用的、位於戶部衙署一角的值房內。他立刻埋首於這浩瀚如煙的卷宗之中,仿佛一座沉默的礁石,抵御着信息的狂潮。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逐行掠過那密密麻麻的數字、日期與姓名,大腦飛速運轉,進行着初步的篩選與關聯。阿箐則如同融入陰影的狸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戶部,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京城那些魚龍混雜坊市的街巷之中。
時間在值房內近乎凝固的寂靜中悄然流逝,唯有沈墨指尖翻動泛黃書頁發出的“沙沙”聲,規律而執着。他運用自創的“格物推演法”,將龐雜的信息拆解、歸類、比對,排除着一個個看似合理、實則經不起深究的幹擾線索。他發現,近三個月內有權限進入“丙”字庫區的人員名單雖看似龐雜,但每一次進出都有嚴格的時間、事由記錄,脈絡清晰。而最關鍵的那個“丙字柒佰零叁”號銀箱,根據記錄,是在半月前一次例行的南方稅銀入庫後,被安置在此處,之後就未曾再有過調撥或開箱動用的記錄。
這意味着,那偷梁換柱的“畫皮”行爲,實施的時間窗口,極有可能就鎖定在半月前那次入庫之後,到這次盤庫發現虧空之前的這十幾天內。調查的範圍被大大縮小了!
然而,那份名錄上的人員,來自戶部不同司衙,背景各異,人際關系盤根錯節,如同亂麻,想要在短時間內從中精準甄別出可疑者,依舊如同大海撈針。
就在沈墨感到線索再次陷入泥潭之時,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停留在了一次看似最普通不過的“聯合巡檢”記錄上。那是大約二十天前,由工部都水清吏司牽頭,依照舊例,聯合戶部倉場、刑部相關司衙,對銀庫的防潮、防火設施進行的一次例行聯合檢查。參與此次巡檢的人員名單頗長,除了戶部本司的幾名官員和庫大使,還有工部都水清吏司派出的兩名主事,以及……刑部派來的一名普通書吏。
刑部? 沈墨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刑部參與防火巡檢,從規章條文上看,倒也勉強說得過去,畢竟涉及倉庫安全。但在此等敏感時刻,看到“刑部”二字,總讓他心中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感。他用朱筆在那名刑部書吏的名字上輕輕劃了一個圈——孫槐。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繼續向深處挖掘。他調取了近半年來,所有與“丙”字庫區銀兩往來相關的、更爲細分的賬目檔案,決心從資金的源流上尋找可能的破綻。在如山般繁雜、令人頭暈目眩的數字迷宮中,他運用“格物推演法”,如同一位耐心的賬房先生,又如同一位敏銳的獵人,仔細追蹤着每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尋找着任何異常的資金流向或不合邏輯的節點。
數個時辰在高度專注中悄然溜走,窗外天色已然昏暗。沈墨用力揉着因長時間用眼而發脹刺痛的太陽穴,指尖最終重重地點在了一條看似尋常的撥款記錄上。
那是一筆大約兩個月前,從“丙”字庫區調撥出去,指定用於“京畿河道歲修”的官銀,數額恰好也是五千兩,時間遠在“畫皮”事件發生之前。單從賬面上看,這筆支出合情合理,程序完備。
然而,問題出在後續。沈墨憑借着異聞司的特權,調閱核對了工部都水監那邊存檔的、最終實際支付給河工們的餉銀發放細目。經過極其繁瑣的比對,他發現,這五千兩款項在從戶部撥出後,流轉過程中,有一筆大約五百兩的銀子,在經由了三道看似合規的手續轉折後,最終竟匯入了一個名爲 “瑞昌號” 的民間銀樓賬戶。
“瑞昌號……” 沈墨低聲沉吟着,這個名字帶着一絲詭異的熟悉感。他迅速在記憶中搜索,猛然間,一道靈光閃過!阿箐之前調查“鬼轎案”時,在追蹤福瑞軒的關聯產業時,曾順口提及,那個作爲齊王暗中產業之一的古董店“福瑞軒”,其名下控制着一家用於資金周轉的銀樓,名字似乎……就是“瑞昌號”!
福瑞軒!齊王的產業!
線索在這裏,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着,再次發生了驚人的交匯!
“畫皮”竊銀、提供關鍵材料的福瑞軒、涉嫌資金異動的瑞昌號銀樓、負責河道工程的工部都水監……還有那個身份微妙、出現在巡檢名單上的刑部書吏孫槐。一張模糊卻隱隱透着殺機的網,正在他的眼前緩緩浮現出輪廓。
“沈大哥!”就在沈墨凝神思索之際,阿箐清脆而帶着一絲壓抑不住興奮的聲音從值房外傳來。她推門而入,發梢還帶着街市的塵囂,臉上雖有奔波後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有眉目了!大有眉目!”
“我找了幾位專營偏門材料、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的老匠人,他們仔細辨認了那‘皮子’!”阿箐語速飛快,如同爆豆,“他們幾乎異口同聲,說這玩意兒在行內有個名目,叫做 ‘鮫綃膠’ !據說是用南海深處一種極爲罕見的‘霓裳魚’的魚鰾,混合西南密林中特定的‘鬼膠樹’汁液,再摻入極細的雲母粉或金屬粉末,經過至少七道繁復無比的秘傳工藝熬制、反復拉伸錘煉而成!成品薄如蟬翼,輕若無物,卻堅韌異常,刀劍難傷,更能完美模擬金、銀、玉、銅等多種材質的光澤和細膩紋理!通常只被用於修復價值連城的古玩珍品,或者……被一些心懷不軌之徒,用來制作足以亂真、坑蒙拐騙的頂級贗品!”
“鮫綃膠……制作難度如何?原料來源可控嗎?”沈墨立刻抓住關鍵追問。
“極難!幾乎是傳說中的手藝!”阿箐語氣肯定,“原料中的‘霓裳魚’和‘鬼膠樹’都極其罕見,獲取渠道隱秘,而那套制作工藝更是秘不外傳,據說早已失傳大半。幾位老師傅綜合各方信息判斷,整個京城裏,明面上、暗地裏能接觸到、甚至可能小規模制作這東西的地方,絕不超過三家。其中兩家是擁有特赦的皇商,專供內府御用,管理之嚴格堪稱鐵桶。而另外一家……”阿箐頓了頓,湊近沈墨,將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牆壁聽去,“……就是福瑞軒!他們一直在暗中經營此物,要價極高,而且據說,一些從事見不得光勾當的勢力,尤其喜歡找他們訂購這東西。”
果然! 福瑞軒不僅可能通過瑞昌號銀樓爲贓款提供洗白的渠道,竟然還直接提供了實施“畫皮”竊銀最關鍵的材料——鮫綃膠!
“而且,”阿箐仿佛想起了什麼,補充道,“我順着這條線往下摸,還從一個專做地下金屬買賣的掮客那裏打聽到,大概就在一個月前,福瑞軒確實曾通過隱秘渠道,采購過一批鉛塊,數量不小,用途不明,當時還覺得奇怪。”
鉛塊! 正是用於替換銀錠、充當核心的重量配平物!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清晰無誤地指向了福瑞軒,並通過它,指向了其背後那位權勢滔天的——齊王!
然而,面對這看似水到渠成的結論,沈墨心中非但沒有豁然開朗,反而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一切都推進得太順利了,線索的浮現如同被人精心編排過一般,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刻意地、一步步地將這些指向明確的證據擺放到他的面前。以齊王那般深沉難測、勢力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若真是其所爲,行事會如此不小心,留下如此多、如此明顯的痕跡嗎?
“阿箐,”沈墨忽然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她,“你還記得,在黑山那座山神廟裏,那個面具人在服毒自盡之前,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嗎?”
阿箐愣了一下,仔細回想,肯定地點點頭:“記得,清清楚楚。那眼神……怨毒得很,冰冷刺骨,裏面好像藏着無盡的恨意,不像單純的任務失敗,倒像是……恨不得生啖你肉,活飲你血。”
“沒錯,”沈墨緩緩道,聲音低沉,“那不像是一個僅僅爲了錢財而賣命的亡命之徒該有的眼神,那裏面……蘊含着某種扭曲卻堅定的‘信念’,更像是一個被洗腦的狂熱信徒。‘幽冥道’行事,向來以詭秘、嚴謹、狠辣著稱,手段高超,布局深遠。若此樁庫銀竊案真是他們核心策劃所爲,以他們的作風,爲何會在銀庫現場留下‘鮫綃膠’如此特征的碎屑?又爲何會讓福瑞軒這條與他們關聯密切的線索,如此清晰、幾乎是不設防地暴露在我們面前?這不合常理。”
阿箐聞言,悚然一驚:“你的意思是……我們查到的這些,可能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迷陣?有人想嫁禍給齊王?或者,是想利用我們這把‘刀’,去觸動齊王這塊硬骨頭,他們好躲在後面,趁機漁翁得利?甚至……是爲了掩蓋他們自己更深層、更不可告人的真實目的?”
“未必是簡單的嫁禍,更可能是精妙的利用。”沈墨的目光投向窗外戶部衙署內那些影影綽綽、行色匆匆的官吏身影,仿佛要看穿這重重宮牆之後的權力博弈,“這朝堂之上,水面之下,想要扳倒齊王,或者至少想讓他焦頭爛額、勢力受損的,大有人在。秦王,自成一派,與齊王素有嫌隙;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言官,早已對齊王權勢過重不滿;甚至……深居宮禁的帝黨,爲了平衡朝局,也未嚐沒有此意。而我們異聞司,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已成他人局中一枚鋒利的棋子,一把被刻意引導的刀。”
“那……那我們接下來還查不查?這潭水也太渾了!”阿箐蹙眉問道,感覺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查!當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沈墨霍然轉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沒有絲毫猶豫,“無論幕後的推手是誰,懷着何種目的,但盜竊國庫官銀、損害王朝根基,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們追查的是案件本身的真相,是作奸犯科之徒,至於這真相最終會指向誰,會引發何等劇烈的朝堂風暴,那就不是我們所能控制,也無需我們去顧慮的了。秉公執法,無愧於心即可。”
他拿起那張記錄了刑部書吏“孫槐”名字的紙張,又指了指賬冊上那條指向“瑞昌號”的異常資金流向。
“明日起,我們分頭行動,雙管齊下。你繼續發揮你的長處,盯緊‘瑞昌號’銀樓和福瑞軒古董店的動靜,利用你的江湖門路,看看他們近期是否有異常的大額資金往來,或者與哪些身份特殊的人物有過秘密接觸。我則去正面會一會那位刑部的孫書吏,還有工部都水監負責那次河道款項撥付的經手官吏。看看在這張看似指向齊王的巨網之上,他們各自究竟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是無辜被利用,還是……本就是網上的一個結。”
科學的燭火,不僅照亮了物證上最細微的痕跡,也開始清晰地映照出人心叵測與權力交織的復雜棋局。 沈墨深知,自己與阿箐,正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踏入京城這最深沉、最凶險的漩渦中心,前路莫測,唯有以理性爲舟,以真相爲楫,方能破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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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