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啓四年,初春。

京城的積雪在暖陽下悄然消融,化作涓涓細流,浸潤着青石板路的縫隙。空氣中仍帶着冬日殘留的料峭寒意,吹在臉上,微微刺骨。然而,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車馬粼粼,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酒肆茶樓的喧鬧聲,共同織就了一幅帝都早春復蘇的繁華畫卷。只是,若細心體察,便能感受到這看似尋常的喧囂之下,涌動着比去歲更加深沉、更加難以捉摸的暗流。

異聞司的值房內,炭火盆驅散了些許春寒。沈墨端坐在一張堆滿卷宗的梨木書案後,窗外幾株垂柳已抽出鵝黃的嫩芽,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他如今已是從六品的主事,官袍顏色未變,但腰間那枚代表職權的牙牌,質地似乎更潤澤了幾分。雖官職未至顯赫,然而去年接連破獲“鬼轎索命”與“黑山山神廟”兩樁詭譎大案,已讓“異聞司沈墨”這個名字,在京城某些特定的、關注着非常之事的圈子裏,悄然積累了不容小覷的分量。案頭除了日常處理的文書,還多了一封樣式古樸、措辭考究的拜帖,落款赫然是“秦王府”。帖中言辭客氣,贊賞其在山神廟案中的“明察秋毫、果決勇毅”,並邀他“得暇時過府一敘”。

阿箐百無聊賴地坐在他對面的圓凳上,一雙靈動的眼眸少了平日的雀躍,纖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着腰間那枚“異聞司顧問”的桃木腰牌,嘴裏抱怨道:“回來這都好幾天了,盡是些東家丟貓疑是精怪作祟、西家夜半聞異響斷定狐仙臨門的雞毛蒜皮,連個像樣的江湖把戲都沒有,無聊得緊。現在想想,倒還不如在黑山那破廟裏,跟那只紅毛畜生打架來得痛快刺激。”

沈墨放下手中那封透着無形壓力的秦王拜帖,神色是一貫的平靜,如同深潭之水:“山雨欲來風滿樓。表面的平靜,未必真是壞事,或許只是風暴來臨前的片刻喘息。”他目光微抬,看向阿箐,帶着一絲洞察的意味,“況且,以那位‘老朋友’的行事風格,恐怕未必肯讓我們一直這般‘清閒’下去。”

他話音未落,值房的木門便被“咚咚”敲響,聲音急促。一名身着青色吏服的書吏推門而入,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焦急,躬身稟報:“沈大人,寺正大人請您即刻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沈墨與阿箐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與“果然如此”的預感。

周淮安的值房內,氣氛比外面料峭的春寒更加冷肅。

炭火燒得明明很旺,卻仿佛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周淮安端坐在大案之後,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沈主事,你來了。先看看這個。”周淮安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一份墨跡尚新的卷宗推到沈墨面前,聲音低沉,“戶部清吏司,昨夜例行盤庫,發現庫銀虧空。不是小數目,是整整五千兩雪花官銀,不翼而飛。”

五千兩! 這個數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沈墨心上。這絕非尋常竊案所能涉及的金額!

沈墨立刻收斂心神,快速而細致地翻閱起卷宗。案卷記錄得頗爲詳盡:戶部銀庫乃朝廷重地,位於衙署深處,高牆環繞,守衛森嚴。庫房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門鎖完好無損,並無任何撬壓破壞的痕跡。當夜值守的守衛信誓旦旦,未曾發現任何異常動靜,巡更記錄亦是清晰完整,毫無缺漏。那五千兩官銀,就如同在衆目睽睽之下,於這密不透風的堅固銀庫之中,憑空蒸發了一般。

“戶部那邊,如今是何說法?”沈墨合上卷宗,抬眼問道,眉頭微蹙。

“戶部侍郎張惟賢張大人,”周淮安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眼下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拼盡全力壓着消息,對外只宣稱是賬目可能出了紕漏,正在內部加緊核查。”他頓了頓,語氣轉爲低沉,“但他私下裏,求助的線已經遞到了我這裏。此案,若最終查明是戶部內部出了蠹蟲,他這侍郎難辭其咎,烏紗帽定然不保;若是外賊所爲……呵,能在這等守衛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戶部銀庫盜走五千兩官銀,傳揚出去,更是天大的笑話,足以讓整個戶部乃至朝廷顏面掃地。他現在是進退維谷,騎虎難下。”

“寺正大人的意思是……”沈墨已然明了周淮安的意圖。

“此案,處處透着蹊蹺。”周淮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鷹,“門鎖完好,守衛無恙,數量如此巨大的官銀卻不翼而飛。這絕非尋常盜賊所能爲。要麼,是出了手段極爲高明、隱藏極深的內鬼;要麼……”他話語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難測的光芒,“……就是用了什麼我們目前尚未知曉、超乎常理的‘非常’手段。既是‘非常’之案,我異聞司,自是責無旁貸。”

沈墨立刻領命:“下官明白,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帶上阿箐姑娘一同前去,”周淮安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她眼光獨到,於機關巧械、江湖伎倆見識廣博,或許能看出些我等容易忽略的門道。”隨即,他壓低了聲音,近乎耳語,帶着鄭重的警告,“另外,務必小心行事。戶部乃朝廷錢糧重地,水深似海,其中牽扯的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尤其是……齊王殿下,近一兩年來,對戶部各項事務,可是‘關心’得異乎尋常的緊啊。”

齊王! 這個名字再次如同陰雲般浮現。

沈墨心領神會,肅然道:“下官謹記大人提醒,定會步步爲營,謹慎查探。”

離開周淮安那間彌漫着無形壓力的值房,等候在外的阿箐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有大案子了?是不是?我聽見說什麼戶部丟銀子了?聽着就比幫老太太找走丟的玳瑁貓有意思多了!”

“未必如你想的那般有趣,”沈墨神色依舊凝重,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準備勘查工具,一邊沉聲道,“甚至可能……非常危險。我們的對手,能在戶部銀庫這等守衛森嚴之地來去自如,盜走巨額官銀而不留明顯痕跡,其背後所蘊含的能量、所掌握的手段,恐怕遠超黑山那個依仗密道和藥物的面具人。”

半個時辰後,沈墨與阿箐已來到了戒備格外森嚴的戶部衙署深處,站在了那座象征着王朝財富核心之一的銀庫大門前。

銀庫所在院落獨立而封閉,高牆以青磚壘砌,牆上可見巡邏兵丁的身影。庫房大門是厚重的百年鬆木所制,外側包裹着冷硬的鐵皮,鉚釘密布,兩把黃銅大鎖如同巨獸的獠牙,緊緊咬合,鎖身光滑,確實未見任何破壞的痕跡。庫房內部空間高大,卻因堆放銀箱而顯得有些壓抑,空氣中彌漫着金屬特有的冰冷氣息、防潮石灰的幹燥味道,以及一種屬於巨額財富的、令人屏息的沉寂。

據卷宗記載,出現虧空的乃是標號爲“丙字柒佰零叁”的鬆木銀箱。那箱子與其他銀箱並無二致,箱體厚重,同樣鎖具完好。在戶部侍郎張惟賢那近乎哀求的目光注視下,庫大使顫抖着用鑰匙打開了箱鎖。

箱子開啓的瞬間,張侍郎的呼吸幾乎停滯。只見箱內底層鋪着的、用於防潮的黃色宣紙有些凌亂,仿佛被人翻動過。而原本應該滿滿當當、銀光耀眼的五十兩一錠的官銀,此刻卻只剩下底層寥寥十數錠,孤零零地躺在那裏,上方空出了觸目驚心的一大片!

“沈、沈主事,您、您請看……”張惟賢面如死灰,冷汗順着額角滑落,聲音帶着哭腔,“下官……下官敢以性命擔保,這庫房鑰匙,除了下官,只有兩位庫大使持有,昨夜盤庫之前,絕、絕無任何外人進入過啊!這、這真是活見了鬼了!”

沈墨沒有理會他蒼白無力的辯解,他的全部心神,早已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聚焦在了那口空了大半的銀箱之上。他示意阿箐警戒周圍,自己則緩步上前,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箱口,目光如鷹隼般,開始一寸一寸地掃描箱內的每一個角落。

箱內的黃色宣紙,除了凌亂,似乎並無特異。然而,在宣紙與箱壁連接的邊緣,以及箱底木板的細微縫隙之中,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半透明的、如同幹燥的蟬翼碎片般的物質。他立刻從隨身攜帶的皮囊中取出小巧的鹿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尖頭鑷子和一張潔白的絹布,動作輕柔而精準,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小心地將那些碎屑夾起,平鋪在絹布之上。

“沈大哥,這是何物?”阿箐湊近前來,好奇地打量着絹布上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碎屑。

“質地特殊,非紙非帛,觸感脆硬,邊緣有輕微的卷曲……像是某種特制的膠質或塗料,幹燥固化後碎裂留下的殘留。”沈墨一邊仔細觀察,一邊冷靜地分析道。他的目光隨即轉向箱內那些僅存的、依舊散發着柔和銀光的官銀。他伸手,拿起一錠,入手是預料之中的沉甸甸之感,銀錠表面光滑,光澤流轉,底部清晰地打着戶部的官印和鑄造年份“神啓三年”。

乍看之下,似乎並無任何異常。

但沈墨的直覺告訴他,有哪裏不對。這銀錠的光澤,似乎……過於均勻、過於完美了?少了一種天然銀錠經鑄造後應有的、細微的質感差異。他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用指關節輕輕敲擊銀錠。

“咚……”聲音略顯沉悶,與他記憶中尋常銀錠應有的那種清脆悅耳的“錚錚”之聲,存在着細微但確鑿無疑的差異!

“阿箐,給我一根你的銀針。”沈墨沉聲道,眼神銳利起來。

阿箐會意,立刻從腰間皮囊中取出一根細長、堅硬、閃着寒光的銀針遞過。沈墨接過銀針,將其針尖抵在銀錠底部一個極其不起眼、有細微鑄造紋理的凹陷處,然後,運用巧勁,輕輕向下一劃!

預想中金屬與金屬摩擦應有的滯澀感並未出現,針尖反而像是劃在了一層極具韌性的薄膜上,微微陷入,然後順暢地滑開!隨着針尖劃過,那層完美的“銀皮”被劃開了一道細若發絲的小口,而從小口處顯露出來的,並非預想中雪亮的白銀,而是一種暗沉、發黑、毫無光澤的質地!

這不是銀子!

沈墨眼神驟然冰寒如刀!他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細小的劃口,夾住“銀皮”的邊緣,然後屏住呼吸,極其緩慢而穩定地向外撕扯。一張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完美復刻了五十兩官銀所有形態特征、甚至連底部官印都纖毫畢現的“外皮”,被一點一點地、完整地剝離下來!而“銀皮”之下,暴露在衆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塊毫不起眼、大小形狀與官銀無異、但重量顯然輕上許多的……鉛塊!

“畫皮!這是‘畫皮’之術!” 阿箐失聲驚呼,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她行走江湖,見過各種騙術,但將“畫皮”用到以嚴謹著稱的官銀之上,且工藝精湛到如此以假亂真的地步,聞所未聞!

庫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戶部侍郎張惟賢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塊暴露出來的鉛塊,又看了看沈墨手中那張幾可亂真的“銀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身體晃了兩晃,若非旁邊的庫大使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直接癱軟在地!

不是沉重的銀錠被神通廣大地偷運了出去!而是被人用這種匪夷所思的“畫皮”之術,李代桃僵,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成了重量相仿、但價值天差地別的鉛塊!難怪門鎖完好,守衛無恙!賊人根本不需要費力搬動沉重的銀箱,他們只需要有機會進入這銀庫,利用這精湛絕倫的“手藝”,完成這偷梁換柱的勾當即可!

沈墨捏着手中那張微涼而富有彈性的“銀皮”,觸感奇特,其工藝之精湛,模仿之逼真,簡直令人發指!這絕非普通雞鳴狗盜之輩所能爲,背後必然有一個組織嚴密、能工巧匠雲集、且圖謀甚大的團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箱內那張作爲襯墊的黃色宣紙上。之前發現的那些半透明碎屑,其來源已然清晰——正是制作這完美“銀皮”過程中,不慎遺落或裁剪下來的邊角料!

而就在他的目光仔細掃過那張略顯凌亂的宣紙時,在紙張靠近箱壁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極其隱晦的、用某種特殊墨料繪制的、顏色與宣紙本身幾乎完全融爲一體、若非光線角度恰好絕難發現的標記,猛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簡化的、抽象的符號,由幾道扭曲盤旋、仿佛擁有生命的藤蔓巧妙糾纏而成!

這個符號,與他在黑山山神廟案件中,從那名遇害書生身上找到的那塊奇異木牌上所雕刻的花紋,同出一源,別無二致!

幽冥道!

這個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隱秘組織,他們的觸手,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伸進了掌管天下錢糧的戶部銀庫!他們以如此詭異而大膽的方式盜竊國庫官銀,究竟意欲何爲?是爲了籌集巨額的活動資金?還是有着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墨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從脊椎尾部驟然升起,瞬間竄遍全身,連指尖都微微發涼。

這,絕不僅僅是一樁簡單的貪腐盜竊案!

這背後,是一場正在悄無聲息地、瘋狂侵蝕着王朝根基的巨大陰謀!而他和阿箐,在懵然不覺間,已然再次站在了這場即將來臨的、更加凶險猛烈的風暴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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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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