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結束後，在這幾天，都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緊繃的弦驟然鬆弛，留下來的不僅僅是疲憊，還有一種懸而未決的空茫。結果需要等待仲裁庭的合議，短則數周，長則數月，這又何嚐不是一種煎熬。
但是就這樣幹等着也不太可能，所以林如雪給自己和團隊放了一個短暫的假期。因爲連續數月的高強度工作，使得她和團隊的衆人勞累不堪，需要時間和休息來修復透支的精力和心神。她關掉了工作郵箱的通知，手機調成靜音，試圖將那些法律條文和證據鏈從腦海中暫時清空，讓自己得到放鬆，好好改善一下生活，緩解鴨梨。[放假真開心ヾ(´∀｀。ヾ)]
她去了城郊一家以安靜和自然風光超級美麗著稱的民宿，每天睡到自然醒，在露天陽台上看山間雲霧和小溪流水，沿着竹林小徑散散步，或者只是抱着一本書，在院子裏發呆一整個下午。身體逐漸恢復，但心裏某個角落，卻始終無法完全平靜，因爲一個人終究還是過於孤獨，雖然這樣也挺有靜謐的氛圍。
但是她知道，那空茫感的來源，是墨染，在休息的日子裏，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那個讓人沉迷的臉龐和他做的一系列事情。
那個在聽證會結束後，於衆人面前緊緊握住她手的男人；那個用眼神無聲地訴說了千言萬語的男人。自那日以後，他們便沒有再聯系。仿佛有一種無形的默契，都在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等待懸在頭頂的“裁決”利劍落下，讓一切有個明確的結果。
然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她偶爾會拿起手機，下意識地翻到與他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信息，依舊停留在聽證會前夜，那個孤零零的月亮表情。她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聽證會上沉穩的身影，想起他遞過粥時不容拒絕的眼神，想起他站在白板前與她並肩作戰的默契，記憶中的片段一一浮現，林如雪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七年前的影子，在這些鮮活的、屬於成熟墨染的片段沖擊下，逐漸變得模糊。她發現自己開始更多地想起現在的他，想起他掌心熾熱的溫度，想起他眼底那些復雜難辨的情緒，而不是七年前的他，她喜歡回憶更好的他。
假期的第三天傍晚，林如雪正坐在民宿的茶室裏，看着窗外淅淅瀝瀝下起的小雨，手機屏幕忽然亮了。是一個本地固定號碼，有些眼熟，但卻忘記在哪裏見過了。
她遲疑了一下，接通電話。
“喂？”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墨染低沉的聲音，背景很安靜，“打擾到你休息了嗎？”
林如雪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有事？”
“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墨染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甚至帶着一絲放鬆，或許他也給自己放了一個假，緊接着他說“剛開完一個會，看到外面下雨了，想起之前好像聽你提起過，這幾天會在這邊休息？”
林如雪愣了一下，她不記得自己具體跟誰提過自己的行程，或許是在某個工作閒聊時隨口一說，他卻記住了。
“嗯，是在這邊。”她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被雨絲籠罩的朦朧山色上。
“那邊環境怎麼樣？”他問，語氣像是尋常朋友間的寒暄。
“還不錯，很安靜。”
“那就好。”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想該說什麼，“聽證會之後，一直想正式謝謝你。你和你的團隊，付出了非常多，才讓這個案件進行的如此順利。”
“這是我們的工作，墨總。”林如雪下意識地用上了職業稱呼，試圖拉回一些距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她靜靜地等待着，聽筒裏只有輕微的沙沙聲，那是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雨聲透過聽筒，細微地傳過來，像是大自然在低語，又像是對方內心的掙扎。
“如雪，”他再次喚了她的名字，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們現在，可以不用總是‘墨總’和‘林律師’來稱呼彼此了吧？”
他的直接，讓林如雪一時語塞。她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應。
墨染似乎也並不強求她立刻回答，轉而說道：“我知道結果還沒出來，說這些可能爲時過早。但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仲裁結果如何，我對你的感激，以及……我之前在車裏說過的話，都不會改變。”
他的聲音透過電話，帶着一種沉穩而篤定的力量，清晰地敲打在林如雪的心上，使林如雪的心不安的跳動起來。
她聽着窗外的雨聲，和他電話裏隱約傳來的、同步的雨聲，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他們雖然身處不同的地方，卻在這一刻，被同一場雨連接着。
“我知道。”許久，林如雪才輕聲回應。她知道了他的感激，也明白他指的是那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等結果出來，”墨染繼續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案子徹底了結，我們……一起吃頓飯？”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任何公事化的理由包裹，就像是青春期的男生想要約女生出去約會一樣。
林如雪看着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痕，心裏那片空茫的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緩緩填滿。她想起聽證會上來自他無聲的支持，想起他遞過來的那碗熱粥，想起這七年來，自己獨自走過的路，以及重逢後，他小心翼翼又步步爲營的靠近。
她忽然覺得，也許不必等到那個冷冰冰的仲裁裁決書下來。有些事情的答案，其實早已在心裏清晰。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也更加堅定。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然後，她聽到墨染似乎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緊接着，是他低沉而帶着明顯愉悅的回應：
“那就說定了。”
通話結束後，林如雪依舊握着手機，看着窗外連綿的細雨。唇角，卻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似乎這幾天所有的疲憊已經一掃而空。
幾天後，林如雪回到了律所，開始處理積壓的其他工作，生活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但又有哪裏不同了。她不再刻意回避去想墨染，甚至偶爾會期待他的消息。
他會發來一些看似不經意的信息，有時是一張有趣的照片（比如他辦公室窗外奇特的雲朵），有時是一篇與法律無關但他覺得她可能會感興趣的文章（關於古典音樂或者某個冷門歷史事件），有時只是簡單的“早安”或“忙完了嗎？”。
林如雪開始會回復。從最初簡短的“收到”、“謝謝”，到後來也會分享自己遇到的趣事，或者對他分享的文章發表一兩句看法。他們的聊天，逐漸脫離了純粹的工作範疇，向着更私人、更日常的方向滑去。
這種緩慢而自然的靠近，讓林如雪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沒有急於求成的壓迫感，只有一種水到渠成的舒適，她非常喜歡這種感覺。
一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林如雪正在辦公室裏查閱資料，這時電話響起，前台說有一位墨先生沒有預約，但想見她。
林如雪的心跳驀地加快。她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說：“請他進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墨染走了進來。他今天穿得比平時休閒，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搭配同色系的長褲，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溫文爾雅。他手裏沒有拿公文包，反而提着一個看起來十分精致的紙質手提袋，或許是禮物？
“突然來訪，沒打擾你吧？”他走到她辦公桌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沒有。”林如雪站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坐。”
墨染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將手中的紙袋輕輕放在她桌上：“路過一家你很喜歡的甜品店，買了他們新出的栗子蛋糕，聽說味道不錯，你嚐嚐。”
林如雪看向紙袋，那家店確實是她私藏的心頭好，美味的甜品總是在她工作很累的時候來彌補自己，每次吃完都會感覺到身心愉悅，疲憊也會減輕。這家店以原料考究、甜而不膩著稱，但她從未對他提起過。她再次爲他的用心感到微微的悸動。
“謝謝。”她輕聲道謝，目光重新回到他臉上，“今天過來是……？”
“有兩件事。”墨染在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第一，仲裁庭的秘書處剛才通知，最終裁決書已經制作完成，預計明天就會正式送達雙方。”
林如雪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第二件呢？”她問，注意到他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輕鬆，似乎對結果並不擔憂。
墨染看着她，眼眸深邃，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第二件事，我來提醒你，林律師，你答應過的，案子結束後，一起吃飯。”
他的目光專注而直接，帶着不容錯辨的期待。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林如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情感和等待了許久的耐心，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夕陽的光暈裏，顯得格外柔和而明媚。
“我記得。”她清晰地說道，“時間，地點，你來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