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屬大宋河北西路真定府統轄,百年前作爲宋遼交界的軍事重鎮,武備昌隆,民風彪悍。
雖然自宋遼澶淵之盟後,兩國承平日久,邊境沖突幾近消失,導致此時的邊防鬆弛,軍士疲敝,然而也正是邊軍的腐敗,才催生了大量強人在此剪徑。
且在澶淵之盟後,宋真定府、河間府以及遼折津府、大同府交界之地大設榷場,兩國之間貿易交往繁盛,更是爲綠林劫匪創造了天然的發展溫床。
更兼太行左右地形多山巒,自是天選的落草之地。
如無意外,幾年後此地便會催生出一個嘯聚河東路的大寇,其勢之盛一度席卷河北五州五十六縣,手下猛將如雲,與八百裏水泊梁山並稱四大寇,正是河北田虎。
按照時間線推斷,恐怕此時的田虎已經成了一方強盜,只待河北路水旱四起,便會乘勢稱王,嘯聚一方。
而劫了高覽馬匹的卞祥,正是未來田虎帳下統兵大將,乃僞晉右丞相太師。
此人武藝高超,力大無窮,以李忠的本事,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高覽憂心李忠的安危,自出招搖山後策馬疾行,只在夜晚或馬乏之時才歇息片刻,不出一日,一行十餘人便到了貝州地界。
越往北走,沿途所見景物便愈發荒涼,河北路有宋一朝多歷兵戈,無論是北方的大遼南下打草谷燒殺搶掠還是北上戍邊的官軍巧取豪奪,這片地界上的百姓生活都是苦不堪言,更兼水旱頻發,官府盤剝,高覽所見村落聚集之處,竟連山上的樹木都稀疏難見。
“無怪此地多綠林強人,實是天不欲平民苟活......”
高覽還未養成一副鐵石心腸,沿途瘦骨嶙峋的山民總是令他心中難受,索性便眼不見爲淨,匆匆催了馬力迅速經過,一行人只顧着悶頭趕路。
此地雖然多強人,但高覽十數人皆人高馬大,隨身樸刀長槊寒光凜凜,自然沒有不長眼的跳出來的爲難,一路上倒也順利,出了貝州進入冀州地界,此地再往北便是瀛洲,只需一日半路程便可抵達。
高覽並沒有選擇進城,而是在道邊尋了一家鄉間酒肆暫且歇息,衆人用了酒食,借了店家的房間擠着湊活了一夜,喂好了馬兒,隔天一早便策馬出發。
李忠在信中早已寫明了位置,倒也省的高覽再去打聽,臨出發時也特意選了熟悉瀛洲地形的嘍囉帶在陣中。
數十人行州跨府,即便高覽愛惜馬力,自招搖山出發後第五日黃昏,他們也趕到了李忠信中所說的地址。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高覽望着眼前的光禿禿的山川,一時有些感嘆。
此地自然是沒有無定河的,但宋遼百年對峙,埋於此處的白骨又何止千萬。
締造了兩國百年和平的澶淵之盟籤訂之前,宋遼之間曾在此地爆發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城市攻防戰,遼聖宗、蕭太後親赴戰陣擊鼓助威,晝夜攻城,瀛洲城中連僧尼都上了城頭,遼軍傷亡近十萬。
正是這場鮮血盈野的慘勝,遼軍才無奈地繞過瀛洲,在澶州城下籤訂了一紙盟約,然而州城鄉野間的血腥味還未散盡,大宋的君臣便迫不及待地與敵國稱兄道弟,安享一夕歡寢了。
高覽望着起伏的北地山川,仿佛能在其裸露的山石上看到血色,耳中隱約像是聽見了百年前的喊殺聲,生民的哭泣,權貴的顫抖......
高覽是一個根深蒂固的民族主義者,他從骨子裏信奉“十世之仇,猶可報也”,無論前世今生,他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屁民,沒有那些大人物的開闊胸襟和超然氣魄,什麼顧全大局,什麼“相逢一笑泯恩仇”。
恩就是恩,仇就是仇,是恩就要還,是仇就得報,別扯什麼祖宗犯的罪與後人無關,老子的祖宗受了苦遭了難,把百十斤骨頭埋在這裏了,沒道理你的祖宗可以安然無恙,沒道理你的後人可以安享太平!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
越靠近邊境,高覽的情緒就愈發得不好,跟隨而來的漢子都敏銳發覺了自家寨主的情緒不太對,就連一向蠢笨不着調的鮑旭都變得乖巧了很多。
找了處道邊的酒肆稍歇,高覽飲盡一碗酸溜溜的濁酒,嘆息着放下粗瓷碗,轉頭詢問李忠的動向。
“可有李忠頭領的消息?”
“還未曾收到,不過已經派出了熟悉此地地形的兄弟前去尋找,想來很快便能有消息傳來。”
高覽點點頭。
打虎將李忠,九紋龍史進的便宜師傅,行走江湖賣膏藥的底層漢子。
與時遷一般,算是高覽最親近的班底,雖然有着“打虎將”這般響亮的外號,但其實本領非常一般。
但爲人實誠,至少在高覽的眼中,這是一個好人。
即便這個人一出場就被魯提轄叼了一頓,還因爲只拿出二兩銀子被天性豁達的魯大師嫌棄拋回,爲此被讀者吐槽摳門談了上百年。
但毫無疑問,他依舊是一個水滸中少有的好人,當然這是在山賊群體中。
魯達初見面便攪了他的生意,辛辛苦苦賣出的膏藥沒收到錢,之後又讓他爲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掏錢,但這人依舊咬着牙掏了二兩。
雖然被嫌棄,但對一個走江湖賣藝的來說,掏這二兩銀子很不容易。
之後魯大師上桃花山,卷了金銀撩了,也不見這位打虎將說魯大師壞話,可見李忠顧念史進的舊情。
這也是高覽願意相交日短,就重金托付他赴遼地買馬的原因。
走江湖與人打交道的經驗李忠不缺,人品還有保障,在無人可用的時候,李忠就是高覽最佳的選擇。
其實梁山所謂的好漢中倒也有更適合幹販馬生意的人,但金毛犬段景住實在不好找,索性就先讓打虎將頂上了。
一些人在酒肆等了一個多時辰,先前派出去的小弟才氣喘籲籲地返回,身後還跟着一個身高九尺的壯漢,隔着老遠,便連聲高呼。
“哥哥......高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