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軍的怒吼讓便利店內的空氣凝固了。
周圍的警員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動作僵硬地看向自己的隊長。
他們不明白,這個年輕人明明剛剛立下大功,爲什麼隊長會突然發火。
凌雲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迎着張建軍幾乎要噴出火的視線,表情依舊平靜。
在那層憤怒的硬殼之下,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的情緒。
那是一種擔憂,一種對同類身處險境的後怕。
這位老刑警,不是在氣他越界,而是在怕他出事。
“這裏隨時可能還有危險。”
張建軍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立刻離開。”
他伸手指着便利店的門口。
“隊長。”
凌雲開口了。
“凶手還沒走遠。”
“這跟你沒關系!”
張建-軍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帶來了強烈的壓迫感。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我們。”
“他們很慌張。”
凌雲答非所問,他的思緒完全沉浸在那些破碎的畫面裏。
“那個有蠍子紋身的男人,在拿走暗格裏的東西後,情緒非常不穩定。”
“他幾乎是奪門而逃。”
張建-軍的動作停住了。
他本想直接把這個不聽話的文員推出去。
“人在極度緊張的時候,會下意識丟掉身上多餘的,尤其是能暴露自己的東西。”
凌雲繼續說着,他的話語有一種奇特的引導力,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比如,那包剛從貨架上拿走的,還未開封的香煙。”
他轉向便利店外漆黑的街道。
“他們逃跑的方向是西邊,沿街的垃圾桶,第一個或者第二個,裏面一定有他們丟掉的煙盒,或者煙頭。”
“你……”
張建-軍喉嚨裏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
凌雲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
“還有監控。”
“調取西側路口,就是東風街和建設路交叉口的那個攝像頭。”
“高個子在跑過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瞬間,攝像頭應該能拍到他的臉。”
便利店內,只剩下凌雲清晰而平穩的敘述聲。
他所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具體到了一個匪夷所си的程度。
這不是推測。
這是陳述。
他就像一個站在高空俯瞰全局的觀察者,將凶手逃竄的每一個狼狽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張建-軍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理智告訴他,這太荒謬了,一個人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但直覺,一個老刑警二十多年出生入死磨煉出的直覺,卻在瘋狂叫囂着。
信他!
“小王!”
張建-軍猛地轉身,對着最近的一個年輕警察吼道。
“帶兩個人,去西邊,把那條街所有的垃圾桶給我翻個底朝天!”
“是!”
“圖偵!圖偵在不在!”
他對着對講機咆哮。
“隊長,我在。”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略帶緊張的回應。
“東風街建設路路口,時間,往前推十分鍾!”
“給我一幀一幀地看!找一個戴鴨舌帽,跑起來不看路,還回頭看的男人!”
“收到!”
命令下達,原本凝固的空氣再次流動起來。
幾個警員立刻沖出便利店,消失在夜色裏。
技術科的人員也通過對講機,開始緊急調度後台資源。
整個偵查工作,因爲凌雲的幾句話,被按下了加速鍵。
張建-軍布置完任務,緩緩轉過身。
他再次看向凌雲。
這一次,他的表情裏,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復雜的情緒。
是審視,是探究,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震撼。
“你……”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問什麼。
問他怎麼知道的?
他已經用“直覺”解釋過了。
再問,就是不信任。
可不問,心裏的那個疙瘩,那個巨大的問號,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就在這時,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一陣電流聲。
是小王。
他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激動。
“隊長!找到了!”
“在第二個垃圾桶裏,找到了一個手卷煙的煙頭!”
“還有一包沒開封的‘紅塔山’香煙,和店裏失竊的品牌數量完全吻合!”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便利店內所有還留在現場的警察,全都停下了動作。
他們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了那個站在隊長面前,身形單薄的年輕人。
如果說之前找到暗格,還可以用巧合或者超常的聽力來解釋。
那麼這一次呢?
連凶手丟垃圾的動作和位置都精準預判。
這已經超出了常人能夠理解的範疇。
還沒等衆人從這波沖擊中緩過神來。
張建-軍的對講機另一個頻道,也響了。
是圖偵組。
“隊長!鎖定了!”
“案發後三分鍾,也就是22點48分,目標出現在東風街路口!”
“男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黑色鴨舌帽,跑動中回頭一次,面部清晰度百分之七十!”
“我們已經截圖,正在進行面部比對!”
轟!
如果說第一個消息是石子,那第二個消息就是一顆炸雷。
在場的老刑警們,一個個都張大了嘴巴。
他們辦案多年,見過神乎其神的推理,見過運氣爆棚的巧合。
但從未見過如此精準,如此高效的“預言”。
這哪裏是破案。
這簡直是在拿着標準答案抄作業。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張建-軍拿着對講機的手,在輕微地顫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一種獵人發現了獵物蹤跡的原始興奮。
他深呼吸,努力平復自己狂跳的心髒。
“立刻將圖片下發到所有路面巡邏單位!”
“全城布控!”
“另外,通知技術科,馬上對煙頭進行DNA提取!”
“是!”
對講機裏的回應,也充滿了高昂的鬥志。
壓在所有人頭頂的烏雲,在短短幾分鍾內,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陽光,就在眼前。
做完這一切,張建-軍終於放下了對講機。
他一步步走到凌雲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他沒有說話。
就是那麼直直地看着凌雲。
這個剛從警校畢業,被分配到檔案科的年輕人,給了他從業以來最大的震撼。
“小子。”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你究竟是什麼人?”
凌雲沒有回避他的注視。
“市局檔案科,凌雲。”
他平靜地重復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我問的不是這個。”
張建-軍搖了搖頭。
“我不管你用的是什麼方法,也不管你背後有什麼秘密。”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現在,我以專案組負責人的身份,臨時征調你,加入我們。”
這個決定,他說得斬釘截鐵。
周圍的警員們沒有一個提出異議。
所有人都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看着這一切。
開玩笑,有這麼一個“人形外掛”在,破案效率何止提升十倍。
誰會拒絕?
“我只是個文員。”
凌雲說。
“我不管你是什麼員!”
張建-軍的火氣又上來了,但這次,誰都聽得出其中的急切。
“現在,立刻,跟我走!”
“去哪?”
“技術科!”
張建-軍一把抓住凌雲的手臂,力道很大。
“DNA檢測需要時間,但我沒時間等。”
他拉着凌雲就往外走,動作粗暴,卻帶着不容分說的信任。
“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那個煙頭上的DNA,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