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
凌雲的聲音很平靜，打破了技術科裏凝固的空氣。
“換一個指甲。”
“什麼？”
小劉抬起頭，滿臉都是困惑。
“左手食指。”
凌雲的指令清晰明確。
“我們已經檢查過了，凌雲，什麼都沒有。”
小劉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張建軍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凌雲，等待他的解釋。
“趙峰在提到他母親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凌雲回憶着辦公室裏的那一幕。
“但他提到周凱背叛他的時候，左手攥了起來。”
“恨意，是從左手開始的。”
這番話聽起來玄之又玄，近乎唯心。
小劉看向張建軍，希望隊長能制止這種荒唐的行爲。
張建軍卻只是點了點頭。
“按他說的做。”
小劉沒辦法，只能重新調整儀器，將左手食指的樣本放上載物台。
屏幕上的微觀世界再次呈現。
依舊是皮屑與塵埃的混合物。
“放大，再放大。”
凌雲催促着。
“已經是最高倍率了！”
“那就調整光源角度，檢查邊緣區域，特別是那些看起來是普通灰塵的地方。”
小劉一邊腹誹，一邊按照指令操作。
探針在屏幕上移動，掠過一堆堆無意義的雜質。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棄的時候，凌雲突然開口。
“停。”
小劉的手指僵在控制器上。
“回去一點，右上方。”
探針緩緩移回。
屏幕的角落裏，有一根幾乎與背景塵埃融爲一體的東西。
它太細小了，顏色灰暗，毫不起眼。
“這是什麼？”
小劉調整焦距。
那東西的輪廓逐漸清晰。
它不是天然纖維。
它有着人工合成物特有的均勻質地，表面還有一層極淡的、泛着金屬光澤的塗層。
“這是……”
小劉的聲音發顫。
“金銀絲線。”
凌雲吐出四個字。
“很多高檔西裝，爲了凸顯質感，會在羊毛裏混紡極其微量的金銀絲線作爲裝飾，通常用在袖口或者領口的暗紋上。”
“趙峰那件西裝，就有！”
凌雲的話讓整個技術科的空氣都燃燒了起來。
“立刻進行成分比對！”
張建軍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
“雖然找不到那件西裝，但只要能確定這根纖維的獨有成分，就能形成唯一的證據鏈！”
半小時後，技術科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張建軍的手機上。
“張隊！結果出來了！”
小劉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了調。
“意大利品牌‘菲利普·奧斯頓’的限定款西裝，他們爲了防僞，每一批次的金銀絲線都會調整微量金屬元素的配比！”
“我們聯系了品牌方，確認了這根纖維的元素構成，全球只有二十件！”
“其中一件的購買記錄，就在趙峰名下！”
“好！”
張建軍掛斷電話，通紅的臉上迸發出駭人的氣勢。
“全體都有！”
“目標，趙峰！”
“出發！”
警笛沒有拉響。
幾輛警車沉默而迅速地滑入夜色，撲向趙峰公司的總部大樓。
頂層總裁辦公室，燈火通明。
趙峰正端着一杯紅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璀璨燈火。
他的臉上，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張建軍帶着老王和李子，身後跟着幾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沖了進來。
趙峰緩緩轉過身，看到這個陣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甚至還舉了舉杯。
“張隊長，這麼晚了，又有什麼新發現？”
“趙峰，我們懷疑你與周凱的死亡有關，現在正式對你進行拘捕。”
張建軍出示了拘捕令。
趙峰輕笑了一聲。
“證據呢？”
“就憑一個莫名其妙的猜測？”
凌雲從張建軍身後走了出來。
他手上戴着白手套，托着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袋子裏，那根在顯微鏡下才能看清的纖維，被固定在白色的底板上，小得幾乎看不見。
“趙峰，你送去幹洗的西裝，是菲利普·奧斯頓的‘星夜’限定款吧。”
“袖口的暗紋，用了鍍銠的金銀絲線，配比是……”
凌雲報出了一連串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的金屬元素比例。
趙峰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猩紅的酒液晃動着，灑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團暗色的污跡。
審訊室。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桌子，只有趙峰身上那件昂貴的襯衫是深色的。
他沉默地坐着，從被帶回到現在，一言不發。
老王和李子輪番上陣，將所有的間接證據、口供矛盾點全部拋了出來。
趙峰只是低着頭，用沉默對抗一切。
“沒用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們沒有直接證據。”
“一根纖維，說明不了什麼。也許是我和周凱之前見面時碰到的。”
“火災是意外，幹洗店老板可以作證。”
“你們定不了我的罪。”
他抬起頭，臉上恢復了一絲鎮定，甚至帶着挑釁。
審訊陷入了僵局。
張建軍在單向玻璃後面，臉色鐵青。
“這小子，心理素質太好了。”
老王從審訊室裏出來，灌了一大口水。
“我去。”
凌雲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沒有坐到趙峰的對面，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趙峰警惕地看着他。
“你不用跟我講證據。”
凌雲開口了。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周凱救了你母親之後，你是不是把他當成了唯一的親兄弟？”
趙峰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你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你的公司，你的事業，你的一切，都願意與他分享。”
凌雲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在趙峰的心上。
“所以，當他爲了錢，爲了那套房子，背叛你的時候，你才會那麼恨。”
“那不是商業上的損失，那是你整個世界的崩塌。”
“對不對？”
趙峰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凌雲，仿佛要看穿這個年輕警察的靈魂。
“你……你怎麼會……”
“我看見了。”
凌雲迎着他的視線。
“在你的辦公室裏，我看見了你滔天的恨意。”
“你把他約到江邊，質問他，爭吵。”
“你不是一開始就想殺他。”
“是他說了一些話，徹底引爆了你。”
凌-雲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說，‘你媽那條命，早就值回房價了’。”
“轟！”
趙峰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炸得粉碎。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目赤紅，全身都在發抖。
“他就是這麼說的！”
“這個畜生！他就是這麼說的！”
他咆哮着，積壓了多日的瘋狂與痛苦在這一刻全面爆發。
“我把他當兄弟！我媽把他當親兒子！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我只是想讓他滾，讓他離我遠點！”
“他抓着我的衣服不放，還在罵，還在笑！”
“我推了他一把……就一下……”
趙峰跪倒在地，雙手抱着頭，發出了野獸般的哀嚎。
“我沒想殺他……我真的沒想殺他……”
審訊室外，一片死寂。
老王和李子目瞪口呆，看着單向玻璃另一邊的場景。
張建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轉過身，重重地拍了拍凌雲的肩膀。
“好小子。”
案件告破。
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對凌雲贊不絕口。
“凌雲你這觀察力也太強了，這都能讓你發現線索。”
“是啊，運氣也好，剛好那根纖維的成分那麼特殊。”
凌雲只是笑着，把功勞歸於“細致”和“運氣”。
沒人再提他那些“玄乎”的感受。
夜深人靜。
凌雲一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攤開自己的手掌，路燈的光線穿過指縫。
那陣熟悉的，曾讓他以爲是幻覺的眩暈感，再次悄然浮現。
但這一次，沒有了恐懼和迷茫。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那不是幻覺。
是一種能力。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張建軍發來的短信。
“明天來我辦公室，城西的水庫，撈上來一具無名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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