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鎮北侯府，依舊坐落在北疆腹地的定安城，而非帝都那座象征着榮耀卻也可能成爲牢籠的御賜府邸。府邸由原本的節度使行轅改建而成，比礪石堡的居所寬敞了許多，卻依舊保持着軍旅的簡樸與肅穆。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着四壁懸掛的巨幅北疆及草原輿圖，其上密密麻麻的標注，無聲訴說着主人肩頭的千鈞重擔。
林寒淵已卸去那身標志性的玄甲，換上了一襲素色常服，更顯身姿清瘦，唯有眉宇間那份歷經沙場淬煉的沉靜與威儀，昭示着她與尋常閨閣女子的天壤之別。案幾上，堆積着來自北疆各軍鎮、邊境哨所、乃至帝都的文書，如同小山。她正伏案批閱，朱筆時而停頓，時而揮灑，處理着繁雜的軍務政事——從軍隊調防、糧草籌措，到邊境互市管理、流民安置，事無巨細，皆需她過目定奪。
成爲總督北疆軍務的鎮北侯，遠不止是名號與權位的提升，更是職責幾何倍數的增長。她不再僅僅是一軍主將，而是這片廣袤土地上實際上的最高軍政長官。她需要平衡各方勢力，安撫歸附的狄人部落，防範未然的威脅，還要應對來自帝都源源不斷的、或關心或打探或掣肘的文書與使者。
韓明如同幽影般悄然入內，將一份封着火漆的細竹管放在案幾一角，低聲道：“侯爺，草原‘夜不收’送回的最新密報。”
林寒淵放下朱筆，揉了揉微脹的眉心，拿起竹管，捏碎火漆，取出內裏卷着的薄紙。上面的字跡潦草而簡練，顯然是在緊急情況下書寫。她快速瀏覽，平靜無波的臉上，眉頭漸漸蹙起。
“侯爺，情況如何？”韓明見她神色，不由問道。
林寒淵將紙條遞給他，聲音帶着一絲冷意：“黑羯部殘存的貴族，推舉了一個名叫烏維的年輕人繼任首領。此子不過二十出頭，手段卻異常狠辣果決，短短數月，已用聯姻、盟誓乃至屠戮等手段，吞並了周邊三個原本依附於哲別的小部落，勢力膨脹極快。他還在不斷派出手下，僞裝成商隊或牧民，頻繁窺探我邊境防務，尤其對……礪石堡和狼山口，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韓明看完密報，臉色也凝重起來：“烏維……此獠怕是比哲別更難對付。哲別勇猛，卻失之剛直。而這烏維，隱忍、狡詐，懂得積蓄力量，其志絕非苟安一隅。”
“不錯。”林寒淵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目光落在東部草原，那個新近標注上的、代表黑羯烏維的狼頭標記上，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地圖，看清那個潛在的、強大的對手。“哲別是明處的惡狼，而這烏維，更像是暗處的毒蛇。他正在舔舐傷口，磨礪毒牙。”
她沉吟片刻，下令道：“傳令邊境各關隘、軍鎮，加強戒備與巡邏，尤其是東部防線。對烏維派來的窺探者，一經發現，嚴密監控，必要時可擒獲審訊，但暫不主動挑起大規模沖突。我們要示之以強，讓他知道，大周北疆，不是他可以隨意覬覦之地，但也不必過早將他逼成死敵。”
“是！”韓明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侯爺，朝廷那邊……關於明年北疆軍費預算的爭吵，似乎更加激烈了。程尚書等人，依舊堅持削減用度，以充國庫。”
林寒淵冷哼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意料之中。飛鳥未盡，良弓已欲藏。陛下雖力排衆議予我重權，但朝中忌憚我手握重兵者，大有人在。安親王那邊，近來可有異動？”
“安親王似乎在暗中聯絡幾位宗室與將領，意圖不明。另外，他府上的長史，前幾日曾‘偶遇’我們派往帝都遞送奏章的使者，言語間再次試探侯爺……對京城之事的看法。”
林寒淵眼中閃過一絲厭煩與警惕。這些帝都的權貴，眼中只有權力與交換，他們不在乎邊境將士的死活，不在乎北疆的安定，只在乎如何將每一份力量都納入自己的棋盤，或如何除掉不受控制的棋子。她林寒淵，憑借戰功與陛下的支持，暫時超脫於他們的棋盤之外，但也成了他們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或必須拉攏的利器。
“不必理會。”她淡淡道，“回復使者，邊務繁忙，無暇他顧。我軍功起家，只知守土衛疆，忠於陛下，不參與朝堂紛爭。”她必須保持這種看似超然的姿態，盡管她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韓明退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林寒淵獨自立於窗前，推開窗櫺，任由北疆清冷而帶着沙土氣息的夜風涌入，吹動她額前的發絲，也稍稍吹散了連日處理政務的疲憊。
她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無垠、仿佛蘊藏着無數秘密與危險的夜空。那裏，有父親戰死、十萬邊軍埋骨的蒼狼原；有她與麾下將士誓死守護、浸透鮮血的礪石堡與狼山口；如今，又有了一個名叫烏維的潛在強敵，正如同草原上悄然升起的陰雲。
視線收回，落向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燈火輝煌之下，是比戰場更加錯綜復雜、殺人不見血的權謀漩渦。
內憂外患，從未止息。守護，亦永無止境。
她輕聲自語，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在與記憶中父親模糊的面容對話，也是在對自己立下新的誓言：
“父親，您看到了嗎？這山河，女兒替您守住了。”
“而這守護之路，女兒，會繼續走下去。”
風更疾了些，卷動着書案上的紙張譁譁作響，燭火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着，將她挺拔而孤獨的身影，投映在懸掛的巨幅輿圖上，仿佛與那片她誓言守護的山河，融爲了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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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甲紅顏：千山橫戈》終
第二部預告：
北疆烽火暫熄，朝堂暗箭已至。
戰功赫赫的林寒淵，未曾想最大的危機不在沙場，而在身後。糧草斷供，軍費削減，昔日同僚的彈劾奏章如雪片飛向帝都。而那位在朝堂上對她“青睞有加”的安親王，已布下了一張交織着聯姻、構陷與殺機的巨網。
下一部《風起雲涌》，看她如何破局！
《鐵甲紅顏：風起雲涌》，即將開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