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繁華,如同一幅濃墨重彩的織錦,香車寶馬,軟語笙歌,與北疆風沙的粗糲、礪石堡血火的灼熱,恍如兩個世界。鎮北侯林寒淵端坐於御賜的車駕之內,玄甲外罩着象征超品爵位的紫色蟒袍,容顏平靜,唯有那雙經歷過屍山血海的眼眸深處,沉澱着與這滿城浮華格格不入的冷冽。
金鑾殿上,山呼萬歲已畢。皇帝倚在龍椅上,面色較之凱旋宴時更爲晦暗,但掃過林寒淵的目光,卻依舊帶着帝王的審視與莫測。
封賞北伐有功將士的議程進行得尚算順利,直到兵部尚書,一位清瘦矍鑠、目光精明的老臣,出列奏報來年北疆軍費預算。
"陛下,"尚書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錘,"北伐一役,雖獲大勝,然國庫耗費甚巨,錢糧輜重,折合白銀逾千萬兩。如今北狄已退,邊境暫安,正當與民休息,涵養國力。臣提請,北疆明年軍費,當削減三成,用於賑濟中原水患,充實太倉,以備不時之需。"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沉的議論聲。削減三成!這意味着朔風營的擴充、軍械的更新、堡壘的維護,乃至將士的餉銀,都將捉襟見肘。
林寒淵眼簾微垂,不動聲色。她早已料到有此一招。功高震主,鳥盡弓藏,古來如此。朝廷不會允許一個手握重兵、聲威過盛的邊將,尤其是她這樣的女將,毫無制約地膨脹下去。
"林愛卿,"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一絲探究,"你是北疆主帥,於軍費一事,有何看法?"
林寒淵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沉穩:"回陛下,尚書大人所言,體恤民情,老成謀國,臣深以爲然。"
她的話讓一些準備看她據理力爭的官員愣了一下。然而,她話鋒隨即一轉:"然,北狄哲別雖敗,其部猶存,元氣未絕。更有新興之黑羯部,兼並諸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邊境之安,實乃將士用命,刀鋒換取之暫安,絕非高枕無憂之永逸。"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兵部尚書,以及他身後那些面露得色的文官們,繼續說道:"軍費關乎邊防穩固,亦關乎數千邊軍家小生計。驟然削減三成,恐寒將士之心,懈守土之志。臣懇請陛下與諸位大人明察,北疆防線,關乎國本,實難承受如此大幅削減。"
"鎮北侯此言差矣。"一位御史出言反駁,"豈不聞'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陛下仁德,輕徭薄賦,方是固國之本。若一味強調軍備,窮兵黷武,豈非與民爭利,動搖國基?"
"與民爭利?"林寒淵心中冷笑,"若無邊軍浴血,爾等何來安穩朝堂,高談闊論仁義?" 但她知道,在此地與此輩爭論"誰在守護國家"毫無意義。她不再糾纏於道理,而是轉向皇帝,再次躬身:
"陛下,北伐繳獲之狄人金器、牛羊馬匹,臣已命人造冊,大部願上繳國庫,以充國用。唯求陛下,念在北疆將士忠勇,於軍費削減額度上,稍作回緩。且臣保證,日後北疆一應軍需,必當更加精打細算,絕無虛耗!"
她以退爲進,主動上交戰利品,姿態放得極低,只爲換取實際的軍費空間。此舉既顯示了她的"懂事",又將難題拋回給了朝廷——若連這點要求都不允,未免顯得過於刻薄寡恩,恐真正寒了邊軍之心。
皇帝沉吟片刻,顯然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開口:"林愛卿體恤國難,忠心可嘉。繳獲之物,便依卿所奏。至於北疆軍費......便削減兩成吧。望卿善用之,勿負朕望。"
"臣,謝主隆恩!定當恪盡職守,以報天恩!"林寒淵深深叩首。兩成,雖仍是巨大壓力,但已比三成好了太多。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她勉強守住了一道防線。
然而,退朝之後,真正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安親王,那位在凱旋宴上便試圖聯姻的宗室領袖,於王府花廳設下私宴,單獨邀請林寒淵。
水晶簾櫳,沉香嫋嫋。安親王笑容可掬,言語親切,仿佛一位關愛晚輩的長者。
"寒淵啊,如今你已貴爲侯爵,身系北疆安危,這終身大事,也該定下了。老夫那孫兒,對侯爺可是仰慕得緊哪......"他舊事重提,語氣卻更爲迫切。
林寒淵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溫熱,面色平靜無波:"王爺厚愛,寒淵銘記五內。只是如今黑羯部崛起,北疆局勢未明,寒淵實無暇分心家室之事。且寒淵立誓,北疆不定,不言婚嫁。還望王爺體諒。"
安親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侯爺忠勇,令人感佩。只是,這世間之事,有時並非非此即彼。若得宗室之助,侯爺在北疆,豈非更能放開手腳?有些掣肘......或許也就不存在了。"話語中的暗示,已近乎赤裸。
一股厭煩與警惕自心底升起。這些帝都的權貴,眼中只有權力與交換,他們不在乎邊境士兵的死活,只在乎如何將每一份力量都納入自己的棋盤。她林寒淵,絕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王爺,"她放下茶杯,目光清正,直視安親王,"寒淵乃軍人,只知奉命守土,爲國盡忠。姻緣之事,講究緣分,強求無益。至於掣肘......"她微微一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身爲臣子,恪守本分,爲君分憂,乃是本責。寒淵不敢有其他想法。"
安親王凝視她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只是那笑聲中已無多少暖意:"好,好一個恪守本分!既如此,老夫便不再強求了。侯爺好自爲之。"
走出王府,帝都的夜空被燈火映得微紅。林寒淵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着脂粉與食物的甜膩氣息,讓她格外懷念北疆清冷而自由的夜風。
韓明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她身側,低聲道:"將軍,北疆密報。"
林寒淵接過小小的蠟丸,捏碎,借着路邊燈籠的光快速瀏覽。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黑羯烏維,吞三小部,遣使窺我邊情。"
新的狼,已經亮出了獠牙。而帝都的暗箭,依舊從身後不斷射來。
內憂外患,從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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