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爺爺的手術很成功,命是保住了。但腦梗留下的後遺症卻讓這個曾經硬朗的老人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行動自如。右側身體癱瘓,語言功能也受到嚴重影響,醫生說需要長期的康復治療才有可能部分恢復。
蘇嶼川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小單間,每天下班後就直奔醫院。他學會了所有的護理技能——給爺爺翻身拍背預防褥瘡,用鼻飼管小心喂食,按摩萎縮的右肢促進血液循環。醫院的護士們都認識了這個孝順的年輕人,常常私下議論說現在這麼有耐心的年輕人不多了。
“川...川...”爺爺躺在病床上,渾濁的眼睛望着孫子,勉強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他的右手微微顫抖,試圖抬起卻無能爲力。
蘇嶼川趕緊握住爺爺的手,輕聲安慰:“爺爺,我在這裏。您今天感覺怎麼樣?康復師說您右腿有點力氣了,是不是?”
爺爺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很快又被痛苦取代。蘇嶼川知道爺爺在想什麼——老人一直覺得自己拖累了孫子。自從生病後,爺爺的脾氣變得暴躁,常常在康復治療時發脾氣,只有蘇嶼川在場時才會勉強配合。
“爺爺,您別着急,慢慢來。”蘇嶼川拿起溫熱的毛巾,仔細爲爺爺擦臉,“等您出院了,我帶您去公園散步,像以前一樣。”
爺爺閉上眼睛,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蘇嶼川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他記得小時候,爺爺總是牽着他的手在公園裏散步,教他認各種花草樹木。如今角色互換,他卻無法讓爺爺重新站起來。
這天晚上,蘇嶼川剛爲爺爺擦完身子,手機就響了。是夏允薇打來的。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後,他們已經一周沒有聯系了。
蘇嶼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了電話。他內心深處還抱着一絲希望,也許夏允薇是來關心爺爺病情的。
“嶼川...”電話那頭,夏允薇的聲音帶着哭腔,“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五萬塊錢?”
蘇嶼川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壓低聲音:“又怎麼了?”
“子昂他...他投資失敗了,欠了別人五萬塊錢,現在催債的天天找上門...”夏允薇抽泣着,“他真的好可憐,連住的地方都不敢回。你能不能先借我五萬幫他還債?等他有了一定還你!”
蘇嶼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看了一眼病房裏艱難翻身的爺爺,聲音忍不住發抖:“夏允薇,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裏嗎?我在醫院,在照顧半身不遂的爺爺!你知道爺爺每天的康復治療要多少錢嗎?你知道我爲了湊手術費欠了多少債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夏允薇小聲說:“我知道你很難...可是子昂他真的走投無路了...那些催債的人說再不還錢就要打斷他的腿...”
“所以呢?”蘇嶼川的聲音冷得像冰,“他的腿比爺爺的命還重要?比我們的未來還重要?”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夏允薇的聲音帶着委屈,“子昂是我的朋友,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嗎?”
“體諒你的心情?”蘇嶼川突然笑了,那笑聲苦澀而絕望,“那誰來體諒我的心情?爺爺病重在床,我每天醫院公司兩頭跑,累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而你,我的未婚妻,不但不幫我分擔,還一次又一次地爲了那個男人向我要錢!夏允薇,你眼裏到底有沒有我和爺爺?”
夏允薇被他的質問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哽咽着說:“我不是不關心爺爺...可是子昂現在真的很危險...你就不能先幫幫他嗎?就當是我求你了...”
蘇嶼川閉上眼睛,那個紅色的數字在他眼前閃現——裴子昂的惡意值已經達到了100。這個男人不僅騙走了他們的錢,還在繼續利用夏允薇的善良。
“允薇,你醒醒好不好?”蘇嶼川的聲音帶着最後的懇求,“裴子昂在騙你!他根本沒有創業,所謂的投資失敗都是編的!他接近你就是爲了報復你們夏家!”
“你又來了!”夏允薇的聲音立刻變得尖銳,“蘇嶼川,你爲什麼總是要把子昂想得那麼壞?他一個單親爸爸,帶着孩子多不容易,你怎麼就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同情心?”蘇嶼川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撕裂般疼痛,“我對他的同情心,就是眼睜睜看着他把我們的婚房首付騙走!我對他的同情心,就是在我爺爺生命垂危時,你選擇維護他而不是我!現在,你還要我繼續同情他?”
“那十五萬是借,不是騙!”夏允薇激動地反駁,“子昂會還的!他只是暫時遇到困難!”
“暫時遇到困難?”蘇嶼川冷笑,“那他爲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找你要錢?一個真正想還錢的人,會這樣得寸進尺嗎?”
電話那頭傳來夏允薇的哭聲:“蘇嶼川,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冷血的人!算我看錯你了!”
“是啊,你看錯我了。”蘇嶼川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我也看錯你了。我以爲二十年的感情,至少能換來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站在我這邊。現在看來,我太天真了。”
他聽見電話那頭裴子昂的聲音:“允薇,別哭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找你的...”
然後夏允薇對着電話說:“嶼川,這五萬你到底借不借?”
蘇嶼川看着病房裏爺爺艱難移動的身影,輕聲說:“不借。不僅這五萬不借,那十五萬你也必須盡快要回來。爺爺後續的康復治療還需要很多錢,我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可以給別人了。”
“你!”夏允薇氣得說不出話來。
“允薇,這是我最後一次提醒你。”蘇嶼川的聲音帶着深深的疲憊,“裴子昂不是好人,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等到你發現真相的那天,希望你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
回到病房,爺爺正用擔憂的眼神看着他。蘇嶼川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爺爺,沒事,是工作上的電話。”
爺爺的嘴唇顫抖着,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薇...薇...吵...”
蘇嶼川的心猛地一疼。原來爺爺什麼都明白。
他握住爺爺的手,輕聲說:“爺爺,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您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康復,其他的都不要想。”
但當他爲爺爺蓋好被子,轉身整理床頭櫃時,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二十年的感情,終究抵不過一個騙子的甜言蜜語。而他除了眼睜睜看着夏允薇越陷越深,什麼也做不了。
窗外的夜色深沉,醫院走廊的燈光透過門上的玻璃照進來,在爺爺的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蘇嶼川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感覺前所未有的孤獨。
那個紅色的數字依然在他眼前閃爍,提醒着他現實的殘酷。他能看清所有的惡意,卻無法阻止最親的人跳入火坑。
這或許,就是命運給他最殘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