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嶼川在醫院附近租的小單間成了他臨時的避難所。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書桌,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足夠了。至少在這裏,他不用面對夏允薇的冷漠和那個無處不在的裴子昂。
自從上次拒絕借給夏允薇五萬元後,他們之間就陷入了徹底的冷戰。整整一周,夏允薇沒有給他打過電話,沒有發過微信,甚至連例行公事般的“爺爺怎麼樣了”都沒有再問。
蘇嶼川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公司、醫院、出租屋。他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與夏允薇碰面的機會,早出晚歸,甚至連換洗衣物都是趁她不在家時匆匆回去取。
這天晚上,蘇嶼川終於決定回家一趟。他需要拿些換季的衣物,更重要的是,他想和夏允薇好好談談。無論結果如何,這種冷戰狀態必須結束。
推開家門時,他聞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那不是夏允薇平時用的那種甜膩的花香,而是一種更加成熟、更加濃鬱的香氣。客廳的擺設也有了些微的變化——茶幾上多了幾個他從沒見過的裝飾品,沙發上隨意搭着一條不屬於他的深灰色圍巾。
夏允薇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開門聲,她頭也不抬,繼續專注地盯着屏幕。
“我回來拿點東西。”蘇嶼川輕聲說。
夏允薇沒有回應,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蘇嶼川嘆了口氣,走進臥室。他打開衣櫃,開始收拾自己的秋冬衣物。在衣櫃的最底層,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相冊。
那是他們從小到大的合影集。他忍不住拿出來,一頁頁翻看。
第一頁是五歲的他們,在幼兒園的滑梯前手拉手拍照。夏允薇扎着兩個羊角辮,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他站在她身邊,一臉嚴肅地拉着她的手,仿佛在履行什麼重大使命。
第二頁是十歲的他們,在小學畢業典禮上。他作爲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夏允薇在台下看着他,眼神裏滿是崇拜。
第三頁是十五歲的他們,在初中校園的櫻花樹下。那是他第一次牽她的手,兩個人都臉紅得像是熟透的蘋果。
第四頁是二十歲的他們,在大學校園裏。他騎着自行車載着她,她的手臂環着他的腰,笑聲清脆如鈴。
第五頁是三個月前,他們在雙方家人的見證下訂婚。她戴着那枚他攢了半年工資買的戒指,笑得幸福而甜蜜。
一頁頁翻過去,二十年的光陰在指尖流淌。那些美好的回憶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復切割。
蘇嶼川的視線模糊了。他不明白,爲什麼二十年的感情,會如此輕易地被一個認識不過幾個月的男人摧毀。
他合上相冊,輕輕放回原處。然後繼續收拾行李,動作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沉重。
當他提着行李箱走出臥室時,夏允薇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勢,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允薇,”他輕聲喚她,“我們談談好嗎?”
夏予薇終於抬起頭,眼神冰冷:“談什麼?談你有多冷血?談你如何見死不救?”
蘇嶼川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在你看來,不借給裴子昂五萬塊錢就是冷血?就是見死不救?”
“難道不是嗎?”夏允薇猛地站起來,“子昂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天天被催債的追着跑!而你,明明有能力幫他,卻袖手旁觀!”
蘇嶼川看着她激動的樣子,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意識到,無論他說什麼,夏允薇都聽不進去了。在裴子昂精心編織的謊言面前,所有的真相和理性都顯得蒼白無力。
“允薇,”他的聲音帶着最後的疲憊,“我們暫時分開冷靜一段時間吧。”
夏允薇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很快,她的臉上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隨便你。”她冷冷地說,“反正你現在滿腦子都是你爺爺,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蘇嶼川看着她,那個他愛了二十年的女孩,此刻陌生得讓他心驚。
“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感受,”他輕聲說,“我只是累了。累於不斷地解釋,累於不斷地證明,累於在你心裏永遠排在裴子昂後面。”
夏允薇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蘇嶼川提起行李箱,走向門口。在開門前,他停頓了一下,輕聲說:“希望這段時間,你能想明白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夏允薇看着緊閉的房門,冷哼一聲:“鬧什麼脾氣,等他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裴子昂的電話。
“子昂,告訴你個好消息,嶼川搬出去住了。”她的語氣輕快,仿佛在說什麼值得慶祝的事,“他說要分開冷靜一段時間,我看他就是最近壓力太大,過幾天就好了。”
電話那頭的裴子昂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允薇,是不是因爲我的原因?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去跟蘇先生解釋...”
“不用!”夏允薇急忙說,“這跟你沒關系,是他自己太矯情了。整天疑神疑鬼的,好像我們之間真有什麼似的。”
裴子昂在電話那頭輕笑:“允薇,你真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孩。要是蘇先生能像你一樣理解我就好了。”
“他就是太死板了,”夏允薇抱怨道,“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你是沒看見,那天我求他借五萬塊錢幫你渡過難關,他那個冷漠的樣子,好像你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一樣。”
“對不起,允薇,都是我的錯...”裴子昂的聲音帶着哽咽,“我不該來找你的,害得你和蘇先生吵架...”
“別這麼說!”夏允薇心疼地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幫你是應該的。嶼川他...他遲早會想通的。”
掛斷電話後,夏允薇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個家變得空蕩蕩的。但她很快搖了搖頭,把這種不適感歸咎於不習慣。
“等他氣消了就會回來的,”她自言自語,“以前不都是這樣嗎?”
她起身走向臥室,準備洗漱睡覺。經過書房時,她看見了蘇嶼川忘記帶走的那個相冊。她隨手翻了幾頁,看着照片上兩人青澀的笑容,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
但她很快合上了相冊,把它塞進了書架的最底層。
“過幾天他就會回來的,”她再次告訴自己,“到時候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次,蘇嶼川是真的累了。二十年的耐心和包容,終於在裴子昂一次次的得寸進尺和夏允薇一次次的偏袒中,消耗殆盡了。
而門外的蘇嶼川,提着行李箱走在夜色中,感覺自己的心已經碎成了千萬片。那個紅色的數字在他眼前閃爍,像是在爲他送行,也像是在預示着什麼。
他知道,這一次的離開,可能再也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