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薄薄的信紙,在鱗瀧左近次布滿褶皺的手中,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在這片被杉樹林環繞的空地上,這細小的聲響被放大了無數倍,敲打在炭治郎緊繃的神經上。
老人終於抬起頭,那張猙獰的天狗面具正對着炭治郎。
面具之下,沙啞而厚重的聲音傳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帶着山間經年不散的寒氣。
“信裏說,他讓你帶着一個變成了鬼的妹妹來找我?”
質問直截了當,沒有任何鋪墊,像一塊巨石砸在平靜的湖面。
炭治郎的身體本能地一顫,他那顆因爲找到希望而略微放下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懇求他,無論如何都要懇求他。
少年雙腿一軟,立刻就要跪下磕頭,用他所能想到的最質樸、最誠懇的方式,去祈求眼前這位前輩的憐憫。
就在他的膝蓋即將觸碰到冰冷泥土的瞬間,一只手伸了過來,堅定地扶住了他的手臂,讓他無法跪下去。
是李逍遙。
他沒有看炭治郎,只是用手臂的力量,穩住了這個崩潰的少年。
隨後,李逍遙面向那個戴着面具的老人,身體微微前傾,這是一個表達敬意的姿態,但他的脊梁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卑微。
“鱗瀧先生,信上所言句句屬實。”他的聲音平和而清晰,驅散了空氣中那份令人窒息的凝滯,“她雖是鬼,但從未傷人。”
鱗瀧左近次沒有回應這句話的真假。
他的頭顱輕微地轉動,天狗面具上那兩個黑漆漆的眼孔,從炭治郎身上移開,對準了李逍遙。
無形的壓力,瞬間轉移到了這個陌生的年輕人身上。
“哦?”
一個簡短的音節從面具下發出,帶着濃重的懷疑。
“你又是誰?富岡義勇的信裏,可沒提到你。”
炭治郎能感覺到,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穩定如初。
李逍遙直起了身子,坦然地迎向那道審視的探究。
“我叫李逍遙。”
他報上自己的名字,語氣不卑不亢。
“一個碰巧路過,並希望能斬盡天下惡鬼的‘編外之人’。”
“編外之人”這個詞,讓鱗瀧左近次沉默了片刻。他所接觸過的所有立志斬鬼的人,無一不以加入鬼殺隊爲榮。眼前這個年輕人,卻用一種置身事外又理所當然的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李逍遙沒有等待對方的進一步盤問,他繼續開口,將自己的來意和盤托出,邏輯清晰,目的明確。
“我來此,有二事相求。”
“一,灶門炭治郎的家人慘遭惡鬼毒手,他心中懷有保護妹妹、爲家人復仇的信念。我懇請先生能看在他這份心性的份上,收留並教導他,讓他擁有保護家人的力量,成爲一名合格的劍士。”
他的話語不疾不徐,先是將炭治郎的動機與成爲劍士的目標聯系起來,這正是培育師最爲看重的東西。
說完,他稍作停頓,給了對方思考的時間,然後才接着說出了第二個請求。
“二,他的母親和妹妹身受重傷,雖然暫時穩住了情況,但身體極度虛弱,經不起長途跋涉和風餐露宿。我懇請先生能允許她們母子三人在附近借住,尋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山腳下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我們不會打擾先生的清修,更不會幹涉您對炭治郎的任何教導。我只會以我自己的方式修行,並守護她們的安危,直到炭治郎學有所成。”
兩件請求,一件關乎傳承,一件關乎生存。
他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對方,卻也用言語劃清了界限——炭治郎的訓練歸你,他家人的安全歸我。我們互不幹涉。
這番話,讓炭治郎都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可以這樣條理分明地與一位前輩對話。在他看來,他們是來求助的,姿態理應放得越低越好。可李逍遙卻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姿態,進行了一場明確的交涉。
山腳下的風,吹動着李逍遙的衣角,也吹動着鱗瀧左近次那件藍色雲紋和服的下擺。
老人一言不發。
他那異於常人的嗅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名爲李逍遙的年輕人,沒有說謊。他身上沒有謊言和欺騙的氣味。
但也正因爲如此,他才更加困惑。
這個人的氣味,幹淨得有些過分。既沒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混雜的氣息,也沒有劍士經歷生死後磨礪出的鐵鏽與血的味道。
他的氣息自成一體,悠長而平穩,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去“聞”,都探不到底。
這是一個他漫長人生中從未遇到過的異類。
富岡義勇的信,可以讓他接納一個帶着鬼的少年。但這個無法被他理解的“編外之人”,又該如何處置?
良久,或許只是一分鍾,但在炭治郎的感覺裏,卻漫長得像一個冬季。
鱗瀧左近次終於有了動作。
他不再去看李逍遙,而是將面具重新轉向了炭治郎,那個因爲緊張而手足無措的少年。
“想讓我教他,可以。”
老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炭治郎的臉上剛要浮現出喜悅,對方的下一句話就讓他把這份喜悅堵在了喉嚨裏。
“但他必須通過我的考驗。”
鱗瀧左近次伸出枯槁的手指,指向身後那座雲霧繚繞、不見頂峰的狹霧山。
“從這裏,趕在天亮之前,回到我山腳的屋子。能做到,我便承認他有入門的資格。”
炭治郎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山路隱沒在黑暗裏,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山中的空氣稀薄,充滿了各種陷阱和未知的危險。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趕路。
這是一個篩選。
“至於你……”
鱗瀧左近次的手指,緩緩地從指向高山,轉而落在了李逍遙的身上。
天狗面具後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空氣,將李逍遙牢牢鎖定。
先前那種審視的壓力,成倍地增長。
“你說,你要用自己的方式修行。”
老人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加低沉。
“你的‘修行’,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