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傲言那句“裹着蜜糖的荊棘”如同最後通牒,在通訊切斷後,依舊帶着冰冷的餘音,縈繞在孔雨萌的宿舍裏,將她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對於另一種可能性的微弱希望,徹底凍結。光屏暗下去,映出她自己蒼白而倔強的臉。
信任?她還能信任誰?
莊傲言用隱瞞和掌控,將她置於一個看似安全實則毫無自主的牢籠;顧影深用信息和暗示,向她展示了一條充滿誘惑卻迷霧重重的歧路。她像一顆被放在天平中央的棋子,兩端是截然不同的重量,卻都試圖定義她的價值和走向。
腕帶上的數值穩定在 82.3% ,像一個無聲的嘲諷,提醒着她自身的脆弱與“異常”。她是“常數”,是“基石”,卻連自身的存在穩定性都無法保障。這種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繞着她,幾乎讓她窒息。
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直到天亮。腦海中反復回響着莊傲言決絕的警告,顧影深溫和卻暗藏機鋒的話語,還有……那個“鏡靈”傳遞來的、帶着頑皮笑意的純粹好奇。哪一種才是真相?或者說,哪一種才是她應該選擇的“真實”?
沈薇薇起床的動靜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看着室友元氣滿滿地準備去上課,討論着食堂新出的甜品,那種屬於普通校園生活的、簡單明快的節奏,讓她感到一陣刺痛般的疏離。她的世界,已經從那個明媚的軌道上徹底脫軌,駛入了一片未知而危險的星域。
一整天,孔雨萌都處於一種高度敏感的狀態。她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莊傲言或顧影深的路線,甚至連天文社的活動都找了個借口推掉。她將自己埋在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裏,面前攤開着莊傲言給的天體物理書單,目光卻無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公式上。
下午,她收到了莊傲言發來的、沒有任何稱呼和問候的信息,只有一條新的指令:
【今晚20:00,地下實驗室。進行穩定性維持訓練。勿遲到。】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他甚至沒有詢問她的狀態,也沒有提及昨晚的爭執,仿佛那場關於“鏡靈”和“荊棘”的沖突從未發生,一切又回到了他設定的“正軌”。這種刻意的忽視,比直接的斥責更讓她感到一種被物化的屈辱。
她沒有回復。
傍晚,她獨自在食堂吃了飯,味同嚼蠟。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是顧影深。他依舊穿着得體,笑容溫和,手中端着一杯咖啡,仿佛真的是偶然遇見。
“雨萌,臉色還是不太好。”他關切地看着她,目光自然地掃過她手腕上並未刻意隱藏的監測器,“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孔雨萌警惕地看着他,沒有接話。
顧影深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沉默,他輕輕攪動着咖啡,壓低聲音,如同分享一個秘密:“我後來又翻了翻曾祖父的筆記。關於‘鏡靈’,還有一個有趣的記載。筆記裏說,這種由純粹正面情緒凝聚的能量體,有時會不自覺地被與其頻率相近的‘錨點’所吸引,甚至……會嚐試與之溝通,建立一種簡單的連接。它們沒有復雜的意圖,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親近。”
本能的親近……頻率相近……
孔雨萌的心跳漏了一拍。藝術館裏,那個“鏡靈”確實像是在“觀察”她,帶着一種好奇的“笑意”。
“當然,”顧影深話鋒一轉,笑容裏帶上了一絲無奈,“這些都只是古老的猜測,缺乏實證。莊同學那邊……想必有更嚴謹的科學理論和應對方案吧。”他提及莊傲言時,語氣沒有任何異常,卻巧妙地將選擇權拋回給了她。
他是在暗示莊傲言的方法可能並非唯一?還是在挑撥離間?
孔雨萌看着他,試圖從那副完美的溫和面具下找到一絲破綻,卻什麼也看不出來。她忽然意識到,無論是莊傲言冰冷的掌控,還是顧影深溫暖的引導,她其實都一無所知。她所接收到的,都是他們想讓她知道的。
“謝謝學長告訴我這些。”她最終只是淡淡地回應,站起身,“我晚上還有事,先走了。”
顧影深沒有挽留,只是微笑着點頭:“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
他的話語依舊體貼,但此刻聽在孔雨萌耳中,卻和莊傲言的命令一樣,帶着一種讓她不安的重量。
晚上八點整,孔雨萌站在了通往地下實驗室的厚重金屬門前。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用權限刷開了門。她需要力量,需要理解自身,需要擺脫這種無力感。而目前,莊傲言依舊是那個能給予她知識和訓練的唯一來源,哪怕代價是忍受他的控制。
莊傲言已經等在穩定艙旁。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訓練服,更顯得身形挺拔,氣質冷冽。看到她進來,他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指向穩定艙:“進去。今晚進行抗幹擾訓練。我會模擬不同強度的異常能量波動,你需要在不借助‘白光’的前提下,僅憑意志力維持自身穩定。”
又是訓練,又是模擬。他仿佛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地執行着他的“培養方案”,對之前的一切沖突視而不見。
孔雨萌沉默地躺進穩定艙。艙門關閉,乳白色的光芒亮起。起初是平和的穩定力場,隨後,一絲極其微弱、模仿之前那些“痛苦碎片”的能量波動開始侵入。她按照他教導的方法,集中精神,構築內心的防線,努力維持着意識的清明和穩定。
監測器上的數值輕微波動了一下,很快恢復。
“很好。”莊傲言的聲音通過內置通訊器傳來,平淡無波,“接下來,強度提升30%。”
更強烈的負面情緒模擬沖擊而來——悲傷、恐懼、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侵蝕她的意識。孔雨萌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全力抵抗。穩定性系數再次出現波動,但依舊被她艱難地穩定在可控範圍內。
“抗性有提升。”莊傲言客觀地評價道,聽不出喜怒,“最後一項,嚐試感知並解析波動中的‘情緒’成分,進行針對性屏蔽。準備。”
一股新的模擬波動傳來。然而,這一次,孔雨萌感受到的,卻不是之前任何一種熟悉的負面情緒。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帶着一絲狡黠和試探的——
“嘻……”
是那個“鏡靈”的“笑意”!雖然極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她絕不會認錯!
莊傲言在模擬“鏡靈”的信號?他捕捉到了?還是……他在嚐試復制?
就在她心神因這意外的發現而產生一絲漣漪的瞬間,莊傲言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嚴厲:“注意力集中!你在分心!”
孔雨萌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重新穩固心神。訓練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繼續,直到結束。
艙門打開,孔雨萌坐起身,感覺精神有些疲憊。莊傲言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數據總結。
“整體表現符合預期。”他轉過身,看着她,“但你在最後階段出現了不應有的波動。是什麼幹擾了你?”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看穿她的思想。
孔雨萌與他對視着,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她要不要告訴他?告訴他她認出了那是“鏡靈”的模擬?告訴他即使在這種受控環境下,那種“笑意”依舊能穿透他的屏蔽,引起她的共鳴?
這是一個試探。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的底線。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完全被動。
“最後那股波動,”她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說道,“給我的感覺……很像昨天在藝術館感覺到的那個‘信號’。”
實驗室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成了冰塊。
莊傲言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壓迫感驟然增強,幾步便走到穩定艙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凜冽與……一絲被觸犯領域的怒意。
“所以,”他的聲音低沉,帶着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你不僅沒有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甚至……還在試圖用你那不穩定的感知,來解讀和質疑我的訓練數據?”
“我不是質疑!”孔雨萌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刺傷,卻倔強地沒有退縮,“我只是在陳述我的感受!莊傲言,爲什麼你從來不肯正視我的感知?爲什麼所有不符合你模型的東西,都被你定義爲‘幹擾’和‘風險’?那個‘鏡靈’也許就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莊傲言幾乎是咬着牙重復這個詞,他猛地俯身,雙手撐在穩定艙的邊緣,將她困在他的陰影之下,那雙冰封的眼眸近在咫尺,裏面翻涌着壓抑已久的、近乎偏執的火焰,“孔雨萌,你告訴我,第137次循環裏,那個在你面前引爆、將我徹底湮滅的能量核心,在失控前一刻,它散發出的波動,感知起來是不是也充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新生的好奇’?!”
孔雨萌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猛地收縮。第137次循環……他第一次如此具體而殘酷地,用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死亡來回擊她。
“我比你……更了解這些‘異常’能僞裝成何種模樣!”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與痛楚,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收起你天真的幻想!在我的領域裏,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信任我,然後,執行。”
最後六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重重砸下。
孔雨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決絕與某種深刻恐懼的臉,所有爭辯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她明白了,那不是簡單的控制欲,那是用137次失去換來的、刻入骨髓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他恐懼任何變量,恐懼任何一絲可能導致再次失敗的可能。
就在這時,莊傲言手腕上的終端和她的監測器,同時發出了並非訓練模擬的、真實的急促警報聲!屏幕上跳出的坐標,並非藝術館,而是——
校內咖啡館,“時光印記”。
那是她和沈薇薇經常去的地方,一個充滿她們日常歡笑記憶的角落。
而警報的級別標識,是令人心悸的深橙色——確認存在活性意識反應,能量強度快速攀升,潛在威脅等級:中等。
不是低優先級的幹擾,不是無意識的碎片。
是一個活的,並且正在變得強大的“異常”,出現在了她最熟悉、最不願被波及的日常領域裏。
莊傲言瞬間直起身,所有的情緒被強制壓下,恢復了慣常的冰冷與高效。他看了一眼坐標,眼神銳利如刀。
孔雨萌也猛地從穩定艙中站起,臉色蒼白。
兩人目光再次交匯,之前的爭執在迫在眉睫的危機前,顯得蒼白而奢侈。
“鏡靈”……還是別的什麼?它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