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印記”咖啡館的警報像一根燒紅的針,瞬間刺穿了地下實驗室裏凝固的敵意與僵持。深橙色的警告標識在屏幕上不斷閃爍,“活性意識反應”、“能量強度快速攀升” 這些詞匯帶着不容置疑的緊迫感,將兩人從關於信任與方法的哲學爭執,猛地拉回了殘酷的現實戰場。
莊傲言眼神一凜,所有外泄的情緒在瞬間被強行壓回那深不見底的冰封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的冷靜與高效。他甚至沒有再看孔雨萌一眼,轉身便沖向裝備櫃,動作迅捷地取出一個比之前型號更厚重、能量讀數更高的穩定器,以及一個多功能戰術腰包。
“留在……”
他習慣性的“留在原地”命令還未完全出口,孔雨萌已經從他身邊擦過,徑直沖向門口,只留下一句帶着決絕背影的回應:
“那是沈薇薇最喜歡的地方!”
她的聲音因爲急促和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着一種不容反駁的堅定。她不能再像頂樓那次一樣,只能在監控後面無助地看着。這一次,危機直接侵入了她試圖守護的、僅存的日常角落。無論那是“鏡靈”還是別的什麼,無論莊傲言是否允許,她都必須去。
莊傲言看着她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下頜線繃緊了一瞬,最終沒有強行阻攔,只是快步跟上。他了解她的固執,尤其是在涉及她在乎的人和事時。強行禁錮,只會引發更激烈的反抗,在眼下這種緊急情況下,是更不明智的選擇。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沖出實驗樓,融入夜色。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彌漫着溼冷的氣息,路燈在水窪中投下破碎的光影。“時光印記”咖啡館就在不遠處的學生活動中心一層,此刻本該是燈火溫馨、飄散着咖啡香氣的地方,此刻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扭曲光線的薄膜所籠罩,從外部看去,裏面的燈光搖曳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越靠近咖啡館,那種異常的壓迫感就越發清晰。不是頂樓那種狂暴的撕裂感,也不是藝術館那種若有若無的調皮,而是一種……溫暖的、粘稠的,仿佛要將人拖入甜美夢境的滯澀感。空氣變得厚重,呼吸都顯得有些困難。
孔雨萌手腕上的監測器震動得越發劇烈,穩定性系數開始出現小幅波動。她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不適,集中精神去感知。
“它在……‘邀請’?”她不確定地低語,這種感覺很怪異,沒有惡意,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近乎溫柔的強制力。
莊傲言已經舉起了穩定器,幽藍的掃描光束射向那層無形的薄膜,屏幕上數據飛速跳動。“能量場性質確認,具有強烈的情緒同化傾向,偏向……正向情緒放大。初步判斷,目標試圖構築一個以‘愉悅記憶’爲基礎的領域。”他的語氣冰冷,帶着一絲厭惡,“典型的意識捕獲陷阱。”
他示意孔雨萌跟在他身後,準備強行突破這層能量場。
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掛着“營業中”牌子的玻璃門,卻從裏面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不是想象中的怪物,也不是光影構成的鏡像。
是咖啡館的兼職生,一個總是帶着羞澀笑容的大二學妹,林薇。她此刻臉上洋溢着一種過於燦爛、甚至顯得有些空洞的笑容,眼神迷離,仿佛沉浸在無比幸福的夢境中。她看着門外的莊傲言和孔雨萌,用一種飄忽的、帶着回音的語調說道:
“進來呀……這裏……有好美的光……還有……快樂的回憶……”
她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而在她身後的咖啡館內,景象已經徹底改變——熟悉的桌椅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溫暖的金色光芒,光芒中隱約浮現出一些模糊的、快樂的片段剪影:朋友舉杯歡笑的瞬間,情侶依偎的側影,獨自看書時滿足的靜謐……所有這些都是曾經發生在這間咖啡館裏的、真實的快樂記憶,此刻卻被某種力量抽取、放大,構築成了一個甜蜜的牢籠。
孔雨萌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和沈薇薇上周在這裏分享一塊芝士蛋糕時,沈薇薇那誇張的、毫無形象的大笑畫面。
一股強烈的悲傷和憤怒涌上心頭。這些珍貴的日常碎片,不該被這樣利用!
莊傲言顯然沒有任何欣賞或感動的意思。他手中的穩定器白光開始凝聚,對準了那個被控制的學妹林薇,以及她身後那片異常的能量場。清除程序,即將啓動。
“不要!”孔雨萌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她只是被控制了!裏面可能還有其他人!”
“讓開!”莊傲言低喝,試圖甩開她的手,眼神冷硬,“情緒同化一旦加深,他們的自我意識會被徹底吞噬,淪爲能量場的養料!清除是唯一解救他們的方式!”
“也許有別的辦法!”孔雨萌死死抓着他,目光急切地投向那片金色的光芒深處,“我能感覺到!它……它的核心沒有惡意!它只是在……模仿?在學習如何制造‘快樂’!”
這是她此刻最強烈的感知。那個意識核心,如同一個笨拙的孩子,在拙劣地模仿着它感知到的“快樂”,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招待”闖入者,或者說,來“回應”她的到來。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莊傲言的穩定器白光越來越耀眼,即將達到發射臨界點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柔和而堅定的白色光芒,自孔雨萌身上散發出來。並非她主動激發,更像是受到場內某種頻率的共鳴,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這光芒與場內那片粘稠的金色光芒截然不同,它清澈、溫暖,帶着一種撫平一切的安寧。
被控制的林薇臉上的空洞笑容微微一滯,眼神中出現了一絲短暫的迷茫。
而那片金色光芒的核心,仿佛受到了吸引,一陣輕微的波動從中傳來。緊接着,一個模糊的、由純粹光影構成的、大約孩童高度的輪廓,在光芒深處緩緩凝聚。它沒有具體的五官,但孔雨萌清晰地“聽”到了它傳遞來的、帶着困惑和一絲委屈的意念:
【爲……什麼……不……喜歡?我……制造了……快樂……】
是它!那個“鏡靈”!它真的在這裏!而且,它似乎是因爲她的到來,才變得如此活躍!
莊傲言也看到了那個光影輪廓,他瞳孔微縮,穩定器毫不猶豫地鎖定了目標。他認出了這種能量特征,與藝術館那個信號同源!
“確認目標:‘鏡靈’變體,具有意識捕獲與情緒操縱能力。威脅等級提升至高危!”他的聲音如同最終宣判。
“等等!它在溝通!”孔雨萌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然而,莊傲言不再給她機會。他猛地掙脫她的手,穩定器前端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一道凝練的能量光束如同離弦之箭,直射向那個金色的光影輪廓!
“不——!”孔雨萌失聲驚呼。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再生!
一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從側面猛沖過來,一把推開了那個被控制的學妹林薇,同時,他手中一個類似懷表形狀的古銅色裝置猛地打開,一層淡金色的、帶着奇異符文虛影的光盾瞬間展開,險之又險地擋在了莊傲言的穩定器光束與“鏡靈”之間!
嗡——!
能量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光盾劇烈蕩漾,碎裂成漫天光點,但那道穩定器光束也被成功偏轉,擦着“鏡靈”的光影沒入後方的牆壁,消弭於無形。
突然出現的人踉蹌着後退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是顧影深!
他臉色有些蒼白,呼吸急促,手中的古銅色懷表邊緣冒着細微的白煙,顯然剛才那一下攔截對他和這個裝置都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咖啡館門口,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詭異而緊張。
莊傲言舉着穩定器,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死死鎖定在突然出現的顧影深身上,那目光中的敵意幾乎化爲實質。
孔雨萌怔在原地,看着擋在“鏡靈”之前的顧影深,大腦一片混亂。他怎麼會在這裏?他爲什麼要保護“鏡靈”?
顧影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氣血,他看向莊傲言,語氣依舊試圖保持溫和,卻帶着前所未有的嚴肅:“莊同學,暴力清除並非唯一的解決之道。這個‘鏡靈’……它很可能並非敵人。”
“並非敵人?”莊傲言嗤笑一聲,穩定器再次開始充能,白光涌動,“它正在同化無辜者的意識!顧影深,你和你家族那套陳腐的‘共情’理論,只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它的同化並非不可逆!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引導……”顧影深爭辯道,同時目光急切地看向孔雨萌,“雨萌,你能感覺到,對不對?它沒有惡意!它需要的是理解,不是毀滅!”
孔雨萌站在兩個男人之間,感受着他們截然不同的立場和同樣強大的壓迫感,只覺得呼吸困難。一邊是莊傲言基於無數次慘痛教訓的、絕對理性的清除邏輯;一邊是顧影深基於古老記載的、充滿風險的共情引導理論。而那個引發一切的“鏡靈”,此刻似乎因爲剛才的攻擊而受到了驚嚇,金色的光芒變得有些不穩定,那模糊的光影輪廓微微顫抖着,傳遞出害怕和困惑的情緒。
【爲什……麼……攻擊……?我……只是想……交……朋友……】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帶着孩童般的委屈,直接響在孔雨萌的腦海裏。
就在這時,咖啡館內那片金色的能量場因爲核心“鏡靈”的情緒波動而驟然失控!被它抽取、放大的那些快樂記憶碎片開始扭曲、變形,如同融化的蠟像,散發出一種詭異而不祥的氣息。被控制的學妹林薇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抱着頭蹲了下去。
情況正在惡化!
莊傲言眼神一厲,不再理會顧影深,穩定器再次瞄準了不穩定的“鏡靈”核心!
顧影深也再次舉起了那冒着煙的古銅色懷表,盡管它看起來已不堪重負。
就在這第二次沖突一觸即發的瞬間——
孔雨萌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擋在了莊傲言的穩定器與顧影深(以及他身後的“鏡靈”)之間!
“都住手!”
她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她閉上眼睛,不再去聽兩人的爭執,不再去分析利弊對錯,而是將全部的心神,沉入那種與“鏡靈”之間奇妙的連接通道,將自己那帶着撫慰力量的“感知”,如同溫暖的水流,毫無保留地、溫柔地涌向那個害怕而困惑的意識核心。
她沒有試圖壓制,沒有試圖清除,只是傳遞過去一個簡單而清晰的意念:
“別怕……停下來……請把……快樂……還給他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莊傲言扣在發射鈕上的手指頓住了。
顧影深準備再次激發懷表的手停在了半空。
咖啡館內,那片扭曲躁動的金色光芒,在接觸到孔雨萌那純粹安撫性的意念後,如同被一只溫柔的手撫摸過的炸毛貓咪,奇跡般地……緩緩平息了下來。
而與此同時,一段陌生的、絕不屬於孔雨萌自身的記憶碎片,如同被解開的封印,順着那尚未切斷的連接通道,猛地回流,撞入了她的意識——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空,以及虛空中央,一顆散發着柔和光暈的、仿佛在微微跳動着的……巨大“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