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時間轉瞬即逝。這兩日除了培訓青芝,盧倉亦爲其準備待嫁事宜。明日便要大婚,晚間,盧倉將喜服、靴子、蓋頭、喜樂果等婚禮用品交給青芝,還有婚書,也一並給了他,囑咐他抽空搞一下個人清潔,同時對明日的議程和注意事項進行交代。
青芝已經開始預先熟悉角色,以謙卑之態站在盧倉身旁,恭敬地聆聽。待盧倉交代完,他從唯一帶出來的小包袱裏取出一對把玩核桃,雙手遞給盧倉,輕聲說道:“盧掌事,因您的相助我們全家才免於飢饉,家兄才能娶妻。您對小子的幫助和指點青芝銘感五內。但青芝實在貧乏,沒有什麼可感謝您的,因見您喜歡把玩通球,青芝幾年前在山裏曾采到一些觀賞核桃,這兩只品質最好,不成敬意,聊表心意,請您莫嫌棄。”
盧倉接過核桃,心中感慨這孩子真是一個有心人,他做這一切的出發點是爲了東家招婿,對他們的幫助也不乏算計的成分,卻被這少年這樣感念着,心中有一絲愧疚。他欣慰地說道:“盧某多謝。禮不在重,貴在於心。明日進門後,你可有給主家各人準備點什麼嗎?”能想到給他謝禮,不知是否會想到給主家各位備禮呢,若是未想到,自己給他準備幾份禮物吧,這樣於他非常有益。
“盧掌事,青芝微寒,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只親手做的筆架,手串,敬送長輩;按照禮儀,本應親手爲妻主準備寢衣寢鞋,但青芝沒有此技藝,只事情定下後,求娘幫助做了雙粗陋的寢鞋。”他羞慚地說道。他過去雕刻了些木件,挑了一些自認爲不錯的帶出,可以當做入門禮。但給主人準備寢鞋,他是聽村人提起的,他自然不會,只能讓娘相幫。趁着大哥娶親需要買些雲絮和布料,也算勉力爲之。但寢衣之事,是這兩日盧掌事提及的,自然是來不及的,只能是先欠下。
得知他已經做好準備,並不是完全懵懂地進門,盧倉放心了:“對於你來說,能有這樣的禮物已是一片誠心。本來有無皆可,但你若準備了小禮物,就會多少化解生人難見的情勢,也會讓大家對你有個好印象,能助你盡快在新家打開局面。”
“今日也不早了。明日我會去送親,亦是證婚人,你無需害怕。下晌時分簡單化妝上轎,議程時間較長,你盡量少飲水。”張先生知道他總是緊張的,不忘叮囑和安慰一下。他很喜歡這個少年,心中自然盼他一切順利。
“是,一切都聽您的,感謝您指點。”他恭謹地回道,刻意規範言語,提前適應仆贅禮儀。
明日,他要徹底告別舊日生活,成爲別人的“新娘”,成爲一名仆贅了。今夜,注定是個難以成眠的夜晚。他簡單洗了頭發洗了澡,將婚服等試了試,內衫就直接穿上了,外袍疊好放在床頭,又打開了婚書。這是唯一一件標明他是婚配,不僅是爲奴的文書了。婚書是帛制,觸手光滑細膩,上面所寫的姓名居然是丁青芝。主家竟然沒讓他改姓,只是更了名,他有一點點竊喜,他終究是還能夠保留一點點過去的痕跡,但隨之而來的,又是一絲不安。莫非他今後的父親並不認可他,沒把他當做是陸家人?那他要面臨的考驗還有許多,他更需傾盡全力,爭取早日得到認可。
青芝心中忐忑,有許多擔憂和思慮,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而對此樁婚姻的另一主角采蓮而言,亦是如此。
想到明日將結束單身,采蓮心內同樣不能平靜無波。畢竟十九歲的她也多少有些少女心思,雖然對父親的眼光不曾懷疑,但人生終究是自己在過。想到即將面對的那個只有匆匆一瞥的婚介對象,采蓮心中有些小擔憂。那少年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依照故鄉的經驗,這個年齡的少年,大多半生不熟,和自己的心智,很難相搭,少不了會有諸多不適,諸多忍耐。她有些忍不住低低喟嘆: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無,弦斷有誰聽!
采蓮並不是純粹的本鄉本土人士,相對於此處,她自我判斷她是來自於遙遠的星際和時代的一段信息代碼,脫離她原本的載體後,飛馳在廣袤的宇宙間,恰逢偶然的一個契合點,神奇地拷貝進采蓮的身體,她們的信息合二爲一,成爲一新的信息載體。由於後來的信息數據大於此處采蓮的信息數據,故而在對物質機體的影響力方面作用更大一些。同爲碳基容器,符合量子理論。否則,又該如何解釋呢?
此處仍然屬於三維空間,一切外在的表現形式,與地球毫無二致。於是,她把自己的來處稱之爲故鄉,戲稱肉體爲碳基優盤。她或許已離鄉多年,最起碼,在新的優盤中,按此鄉的時間刻度,已存在十二年。但她還是不能完全融合進這個異鄉,只能用自己的既有認知進行解釋。這裏的風土人情、體制文化,所處歷史階段大致與故鄉的秦漢時期類似,而曾經的身體和信息所處的時代爲21世紀20年代中後期,因此她的適應難度很大。她自故鄉來,暫居在此間。客行殊未已,只爲此魂安。
作爲物質基體,她必須承接原本采蓮的情感,完成她的責任。不像那些穿越文穿越劇裏的信息,認爲原主已經消亡了,不承認此即彼,彼亦此。她不會割裂兩段信息,沒有這個碳基優盤,哪來的新主兒。所以,她不排斥尊重這個世界的規則、在哪怕作爲一個曾經的現代人看來荒謬至極的角色,她也會按照劇本要求傾情出演。
自植入後,采蓮認爲她很幸運,盡管這個空間與地球的習俗文化、生物物種都有所差異,但也大差不差,或許這是一個平行空間吧。理論上造物主可能打造了很多的平行空間,在偶然的交錯中,會有一個空間的信息進入另一個空間吧。她堅定地認爲自己只是偶然闖入的一些信息碎片,機緣巧合,拷貝進了另一具相合的物質機體,信息重新整合後構建了一個全新的生命。作爲闖入者,需要入鄉隨俗,學會尊重,不能輕易改變此處的規則。所以即使是不需要科技含量,不會影響社會進程的改變,她也一直謹慎行事。對於故鄉的一些生活用品,她會制造出來僅供私用,不會外傳,堅決雪藏。她的思想意識裏,認爲某些耽於享樂的物質,不利於人類思想的發展。或許來源於她曾經的偏執,她認爲中國人正是對美食美器美文等過於細節的追求,從而喪失了對自然的探索,以至於後來遠遠落後於西方。故而她小心翼翼不拿出任何違和的東西,完全適應於此鄉的物質生活,絕不僭越。極簡生活,本來就是她的生活態度。
雖在故鄉,她已對合夥人沒有了綺麗的想象,但在此鄉,畢竟是古代人文,多少還是有一點點遐思。她不喜歡霸道總裁型的,醋心滿滿,主宰沉浮;她更偏好顏值溫潤,氣質如玉型的,像文學作品中描摹的那樣,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但是也不能弱雞,最好能夠劍膽琴心,灑脫不羈,文治武功,縱橫四海。想到此,采蓮忽然發笑,做什麼春秋大夢,不過是鄉野之間,耕夫一枚,能不能順利溝通都還未可知,實在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