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着，他的唇邊綻出了一抹微笑，慢慢擴散，抵達眼角。
這是一個漫漫長夜。窗外狂風呼嘯，拍打着門戶，破舊的雲絮被子裏，蜷縮在寒冷裏的一點點溫暖，讓人眷戀，讓人貪念。百轉千回間的懷疑和自憐，在兄長的輾轉間壓扁，在弟弟滿足的輕鼾中釋然。在這個難眠的夜晚，丁二牛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他的確熱愛自由，他也的確，並非全然心甘。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迫他，是他主動爭取的，雖然，這是一種被動的主動。是生活讓他被動地去主動，是親情和報恩之心，讓他願意主動，更是冥冥中的天意，推着他去走一條他從未想過的道路。他正好撞見大哥的悲傷無奈，在他心有所想之時，好巧不巧，竟會再次遇到盧掌事，而當他鼓起勇氣，想要尋求之際，盧掌事卻也願意替他周旋爭取，難道這不是天意不可違嗎？
有了這些錢糧，大哥的難題迎刃而解，娘已經去敲定了，大哥很快就會夢想成真；他爲爹娘換來了溫飽，實現了人子的義務；而小弟尚存稚氣的笑靨，更是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滿足。至於他的夢，不過是一個遙遠的泡影罷了，是泡影，總有破碎的一天，不過是遲些早些而已。大哥歡喜身邊的女子，可這些村裏的姑娘，從來不是他的菜。他的心中，駐扎着一個神女，美麗清婉，遠在高天。多年來，他用這個夢來支撐那些不着邊際的妄行，來對抗爹娘的不滿，到如今總該踩踏現實了。
未來的主家怎樣，未來的主人如何，他並不關心，但也難免猜想一二。盧掌事如何就會看上了他，思來想去，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文不能測字，武不能護宅，顏值達不到以色侍人的標準，體能上不具備出賣苦力的壯碩。論體格，他不及兄長，論靈活機智，他不及三弟，論容貌，他不及長永賞心悅目；他沉默木訥，性格並不討喜，容顏路人，無甚亮點，勞動能力一般，不是農耕好手。在家裏，爹很看不上他，認爲他空想文武做人不踏實，娘也說他爲人刻板，不懂變通，他是家裏最不討喜的那一個。
他與盧掌事的接觸，指路初見，賒藥巧遇，協助藥供幹些夥計的小活兒罷了，也不過數面之緣。況他寡言少語，性情木訥。盧掌事是鄰縣人氏，見多識廣，怎會入其青眼。無非是贅婿難擇，他正好認字，又多少粗識草藥吧。如此看來，主家不過爾爾，能出這麼多聘禮，可見財力豐厚，但可能在附近口碑一般，所以只能從遠處山裏找一個窮苦出身之人。
由此看來，他會有怎樣的日子，自然不敢奢望，無非就是當牛做馬，聽人使喚。一個仆贅，難道還要期望什麼美好的未來嗎，他沒有這麼天真，但人家給了這樣高的聘禮，足夠他們家度過這次飢荒，從此，他應該不欠父母生養之恩，不欠大哥救命之情了。可是，他又欠下了未來主家的大恩，自然也需要盡心盡力，全力服侍，不管人家如何待他，他也會鞠躬盡瘁，報這份恩德。
他曾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今快要實現了，心中卻充滿了忐忑。外面並不總是想象中的那樣精彩，要看你以何種方式何種身份進入。他這一次的選擇，不像他同小弟說得那樣是成婚，實際上是身份的徹底改變，從此失去自由身，淪爲仆人，他必須要重新定位，接受新的角色。
他心慕讀書，卻無力實現，他向往習武，卻只能躬耕隴畝，他亦想終有一日，再遇少時夢想，抱得佳人，但山高水長，注定南柯一夢。他從枕下摸出一枚珠花，默默撫摸，終於輕嘆一聲，悵然收起。
從今之後，即便前路艱辛，爲了這份聘禮，他也得無怨無悔。即便挨打受罵，忍飢挨餓，即便屈辱和淚，極限體力，也當一往無前，負重而行。既已選擇，便當認命，人生窮達皆由命，坦然飲下生活賜予他的這杯新酒吧，也與過往，說聲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