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清晨，天色未明，寒氣刺骨。稀薄的霧氣如同鬼魅，纏繞在震顫小鎮歪斜的建築之間。
蕭辰仔細檢查了每一件裝備。焊筆和萬用表充能完畢，自制的小玩意兒貼身放好，磨尖的鑽杆用布條纏好背在身後，老舊防護服的能量指示器顯示着可憐的黃色（代表能量低於60%，但尚可運行）。他又額外準備了一小包高能量合成口糧和兩壺過濾水。
坤坤似乎也感受到氣氛不同往常，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而是早早醒來，安靜地蹲在門口，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銳利的光，時不時用喙整理一下自己那幾根關鍵的飛羽，像個即將出征的戰士在擦拭武器。
“走了。”蕭辰低聲說，推開房門。
小鎮尚未完全蘇醒，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礦工和傭兵行色匆匆。蕭辰壓低了防護服的兜帽，盡量避開主幹道，沿着邊緣地帶快速向鎮外走去。坤坤緊跟在他腳邊，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異常安靜。
礦區入口東側三公裏，那片區域更加荒涼，幾乎看不到人煙。只有狂風刮過裸露岩層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峽谷深處隱約傳來的、令人不安的低沉轟鳴。
廢棄轉運站很快出現在視野裏。那是一片建立在懸崖邊的巨大平台，由生鏽的鋼鐵支架和破碎的混凝土構成，幾節早已鏽蝕得看不出原樣的貨運車廂歪倒在一邊，如同巨獸的屍骸。一座低矮的、半嵌入岩壁的控制塔樓是這裏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窗戶大多破碎，黑黢黢的洞口如同盲眼。
平台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起沙塵和碎紙片，打着旋兒。
蕭辰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帶着坤坤躲在一塊巨大的風化岩後面，仔細觀察了將近十分鍾。確認沒有明顯的埋伏，也沒有其他人在附近活動，他才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腳步踩在鏽蝕的金屬平台和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寂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刺耳。坤坤的爪子也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控制塔樓黑洞洞的門口，那個精幹的男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他依舊穿着那身不起眼的衣服，外面加了件灰色的鬥篷，抵御着寒風。他朝蕭辰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掃過坤坤時，沒有任何表示。
“跟我來。”他言簡意賅，轉身就走進了塔樓的黑暗之中。
蕭辰沒有猶豫，跟了進去。塔樓內部比外面更加破敗，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鐵鏽味、灰塵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黴味。地上散落着各種廢棄物和鳥獸的糞便。光線從破窗照入，形成一道道昏沉的光柱。
男人沒有停留，徑直走向塔樓深處。在一面布滿塗鴉和鏽跡的金屬牆壁前，他停下腳步，手指在牆壁上一塊看似隨意的凸起處按了幾下，又用指甲在某道劃痕上劃過特定的軌跡。
咔噠……嘎吱……
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起，那面牆壁竟然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階梯！階梯是粗糙的金屬焊接而成，向下延伸不過十幾米就被濃鬱的黑暗吞噬，一股更加陰冷、帶着土腥和某種化學試劑味道的空氣從下方涌出。
“下去。”男人側身讓開通道，語氣不容置疑。
蕭辰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入口，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坤坤。坤坤探頭朝裏面嗅了嗅，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似乎有些警惕，但並沒有表現出恐懼或抗拒。
蕭辰不再遲疑，率先踏上了階梯。金屬階梯發出輕微的回響。坤靈巧地跟在他後面。男人最後一個進入，身後的暗門悄無聲息地合攏，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消失，徹底的黑暗降臨。
嗒。
一聲輕響，男人點亮了一盞手提式的強光礦燈。冷白色的光柱撕破黑暗，照亮了向下的階梯和底部一個不大的平台。燈光下，可以看到階梯和牆壁上覆蓋着厚厚的灰塵，但某些地方有明顯的、較新的擦拭痕跡。
走下階梯，平台連接着一條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隧道。隧道直徑約兩米，內壁光滑，覆蓋着一層暗沉的、非金非石的復合材料，手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涼意。隧道筆直地向前延伸，礦燈的光柱無法照到盡頭，深邃得讓人心悸。空氣在這裏更加沉悶，帶着一種奇怪的、類似臭氧的味道。
“跟緊，別亂碰任何東西。”男人低聲囑咐了一句，舉燈走在前面。他的腳步落在隧道光滑的地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蕭辰和坤坤緊跟其後。隧道裏異常安靜，只有他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某種極其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需要屏息凝神才能隱約捕捉到。
走了大約五六分鍾，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筆直向前，另一條則向左下方傾斜。男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邊那條向下的路。
這條隧道開始出現變化。兩側光滑的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嵌入式的、早已失去光澤的金屬面板，上面有着模糊的接口和指示燈痕跡。甚至在某些段落，牆壁的材料變成了那種蕭辰在礦腔裏見過的、帶有細微規則孔洞的奇異材質。
又向下行進了十分鍾左右，隧道開始變得不再規整，出現了坍塌和修復的痕跡。某些地方用粗糙的金屬板和鉚釘加固，有些地方則露出了後面顏色更深、質地更加怪異、仿佛生物組織化石般的岩層。那種低沉的嗡鳴聲在這裏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點。
終於，前方再次出現光亮。不是礦燈，而是另一種穩定的、偏冷藍色的光源。
男人加快腳步，走了出去。蕭辰緊隨其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似乎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裏像是一個古老的交通樞紐或者維修大廳，規模驚人，穹頂高聳，沒入黑暗。四周散布着各種龐大而奇特的、早已停止運作的機械設備的殘骸，它們的外形與現今小鎮使用的科技風格迥異，線條更加流暢，結構更加復雜，帶着一種冰冷的、超越時代的優雅感。
大廳中央，藍色的光源來自幾盞架設好的便攜式應急燈，它們照亮了一片區域。那裏或站或坐，已經有四個人在等待。
看到男人帶着蕭辰和坤坤出現，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目光中帶着審視、好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唯獨沒有歡迎。
這四個人形象各異。
離得最近的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壯漢，幾乎比蕭辰高出一個半頭，穿着厚重的、帶有明顯改裝痕跡的工業動力外骨骼，雖然外骨骼處於低功耗待機狀態，但那冰冷的金屬框架和裸露的液壓杆依然充滿了壓迫感。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額頭劃過左眼直到臉頰，那只眼睛似乎已經失明，呈現出一種灰白色。他抱着胳膊，面無表情地看着蕭辰，尤其是多看了兩眼坤坤，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壯漢旁邊，靠在一個控制台殘骸上的是個瘦高的男人，穿着緊身的深色作戰服，外面套着多功能戰術背心，身上掛滿了各種工具袋、彈匣包以及蕭辰看不懂的小型儀器。他手裏正靈活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閃閃的軍用匕首，匕首在他指間翻滾，如同活物。他的眼神銳利得像鷹，不斷掃視着蕭辰，似乎在評估他的威脅等級和價值，嘴角帶着一絲玩味的弧度。
稍遠一點，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灰色研究員大褂、外面卻套着不合時宜的防彈背心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擺弄着一個看起來極其精密的掃描儀器。他頭發亂糟糟的，戴着厚厚的眼鏡片，嘴裏念念有詞，對蕭辰的到來只是抬頭推了推眼鏡，漠不關心地瞥了一眼，然後又立刻低頭沉浸在他的數據世界裏。
最後一個人，坐在一個倒扣的金屬箱上，擦拭着一把保養得極好的、帶有長長狙擊鏡的電磁步槍。她是個女人，身材勻稱結實，扎着利落的馬尾，臉上塗着簡單的叢林油彩，看不清具體容貌，但一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冷靜得像冰原上的獵食者。她只是淡淡地掃了蕭辰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鑽杆和腳下的坤坤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就繼續專注於手中的武器，仿佛外界一切都與她無關。
加上帶蕭辰來的男人，一共五個人。個個氣息精悍，裝備專業，與小鎮上常見的傭兵和礦工截然不同，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存在。
蕭辰的心微微下沉。這陣容，所謂的“髒活”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和危險。
帶路的男人走到應急燈照亮區的中央，打破了沉默：“人齊了。這位是蕭辰，臨時找來的技術支援，對‘古材料’有點特別感應。那是他的御獸，擅長地下作業。”
言簡意賅的介紹，沒提名字，沒說來歷，只強調了可能的作用。
玩匕首的瘦高男人嗤笑一聲，匕首啪一聲收回鞘中：“技術支援？疤臉，你越來越幽默了。我們需要的是能打穿‘活性肉壁’或者幹擾‘巡弋者’的人，不是修數據板的學徒工，還帶只……雞？”他的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被稱爲疤臉的帶路男人臉色不變：“鼴鼠臨時受傷來不了，我們需要備用方案。他的‘雞’能快速挖掘，或許能繞開正面沖突。而且，他認出‘黑曜石碎片’的能量特性是‘生長’而非鑄造。”
這話讓在場的幾個人眼神都微微一動，連那個擦槍的女人都再次抬眼看了看蕭辰。那個研究員也抬起頭，厚厚的鏡片後閃過一絲興趣。
壯漢嗡聲嗡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悶雷：“挖掘速度能比得上小型盾構機？”
“不確定，但值得一試。總比硬闖‘育母回廊’損失人手強。”疤臉冷靜地回答，“目標不變，路線根據情況調整。蕭辰，你和你……的雞，主要負責緊急情況下開辟次級通道或快速脫離。必要時，可能需要你的設備嚐試幹擾特定能量節點。明白？”
蕭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他清楚自己在這裏的地位——臨時工，工具人，隨時可以犧牲的那種。但他需要這個機會。“明白。報酬怎麼算？”
擦槍的女人突然開口，聲音清冷：“活下來，按貢獻分。死了，什麼都沒有。”她的話直接而殘酷。
玩匕首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小子，先想着怎麼別尿褲子吧。下面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地方。”
疤臉打斷了他：“夠了，血匕。時間不多，‘窗口期’快到了。最後檢查裝備，十分鍾後出發。”
衆人不再多言，開始各自進行最後的準備。壯漢檢查着外骨骼的關節和武器掛載點；玩匕首的血匕清點着彈匣和爆炸物；研究員往自己身上噴着某種掩蓋氣味的噴霧；擦槍的女人將狙擊槍背好，又拿出兩把大口徑手槍檢查。
疤臉走到蕭辰面前，遞給他一個小型耳麥：“短距離通訊器，公共頻道。關鍵時刻聽指令，別自作聰明。”他又拿出一個巴掌大小、像是老式懷表一樣的儀器，表盤上是復雜的同心圓刻度，中央有一根微微顫動的藍色指針，“能量感應計，靠近高能量反應或者……某些‘活’的東西，指針會動，顏色會變。變紅就意味着極度危險，立刻遠離或預警。別完全依賴它，有時它會失靈。”
蕭辰接過兩樣東西，默默戴上耳麥，將感應計揣進懷裏。他能感覺到，真正的冒險，現在才剛剛開始。這深邃詭異的地下，隱藏着遠超他想象的秘密和危險。
坤坤似乎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氣氛，緊緊靠在蕭辰腿邊，不再四處張望，黑豆小眼警惕地注視着那些陌生人和更深處的黑暗。
十分鍾後，疤臉一揮手。
隊伍沉默地開拔，向着大廳另一端一個更加幽深、仿佛巨獸咽喉般的隧道入口走去。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等待着將他們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