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蕭辰刻意保持了低調。他沒有再去酒館打聽消息,也沒有接取任何需要深入礦區的任務,大部分時間都待在207房間,要麼用新購置的工具練習修復更復雜的電路板,要麼就是研究那份粗陋的蟲族資料,試圖將聽到的零碎信息與書面記錄對應起來。
坤坤對此表示十分滿意,這意味着它有更多時間打盹和啃肉幹,偶爾監督一下主人的工作,用喙指點一下它覺得順眼的電容。
然而,那種隱約被窺視的感覺並未完全消失。有時是在去公共水房時,有時是在技術巷購買零件時,總有一兩道看似無意掃過的視線,帶着冰冷的評估意味。蕭辰幾乎可以肯定,這和他那晚在酒館的打聽,以及獨自獵取庫裏克甲蟲的行爲有關。
他像一頭誤入他人領地的孤狼,小心翼翼地收斂爪牙,觀察着環境,評估着潛在的威脅與機會。那個醉醺醺的老技術員再也沒出現過,仿佛蒸發了一般,這更讓蕭辰心生警惕。
第三天下午,就在蕭辰琢磨着是否再接一個技術巷的小活兒來維持收支時,房門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不是艾拉那種風風火火的砸門,也不是旅店老板粗魯的催促,而是一種克制而精準的叩擊。
蕭辰瞬間警惕起來,示意坤坤保持安靜,緩步走到門後,透過門板上那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縫隙向外看去。
門外站着一個男人。他穿着一身漿洗得發白、但剪裁合體、沒有任何標識的粗布衣褲,外面套着一件磨損嚴重的棕色皮甲,關鍵部位鑲嵌着啞光的復合甲片。他個子不高,身形精幹,像一根繃緊的鋼絲,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另一只手則隨意地搭在腰側一個毫不起眼的工具包上。
這個人身上沒有傭兵常見的煞氣和張揚,也沒有礦工的疲憊和塵土,只有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內斂的實用主義氣息,以及一種……仿佛能融入任何背景板的模糊感。
蕭辰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身體微微側傾,保持着隨時可以反應或關門的狀態。
“有事?”他問,語氣平淡。
門外的男人目光快速掃過蕭辰,在他手上的焊筆油污和身後桌子的零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警惕的坤坤身上,眼神裏沒有絲毫驚訝或輕視。
“蕭辰?”男人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穩,沒有起伏,聽不出年紀。
“是我。”
“聽說你手藝不錯,能處理一些……棘手的‘古董’。”男人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措辭謹慎,“我有點小麻煩,可能需要你這樣的專業人士看看。”
蕭辰心中念頭飛轉。專業人士?他只在艾拉和那個後勤士官面前稍微展露過一點技術。消息傳得這麼快?還是……
“可能你找錯人了,我只是個臨時落腳的,接點零活糊口。”蕭辰沒有立刻答應。
男人似乎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那個普通的工具包裏,拿出了一個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品,大約一臂長。
他沒有完全解開,只是掀開一角,露出裏面物品的一小部分。
那是一段金屬,暗沉無光,表面布滿了極其復雜精密的蝕刻紋路,那種紋路的風格蕭辰從未見過,既非裝飾,也非已知的任何電路板設計,倒更像是一種……凝固的能量流動軌跡或者說某種無法理解的文字?更奇特的是,這段金屬的斷裂處參差不齊,邊緣卻呈現出一種被極高溫度瞬間熔融後又急速冷卻的琉璃態,內部還嵌着一些細小的、仿佛具有生命的結晶顆粒,正散發着微乎其微的、讓蕭辰手臂皮膚微微發麻的能量波動。
這東西絕不尋常!它散發出的古老和怪異氣息,遠超艾拉那個“星焰”接口的數據卡,甚至比他醒來時周圍環境的材質感覺更加……“高級”和……“危險”。
“只是碎片,來源你不必知道。”男人聲音壓低了幾分,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走廊前後,“能判斷大致年代和……可能的‘激活’方式嗎?或者,只是廢鐵?”
蕭辰的心髒微微加速。這人絕對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這碎片也絕非普通“古董”。這是一個試探,也可能是一個陷阱。
拒絕?可能安全,但也可能錯過深入了解這個世界隱秘一面的機會,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答應?則意味着卷入未知,風險極大。
電光火石間,蕭辰做出了決定。他需要信息,需要接觸更深層的東西,不能永遠在底層掙扎。謹慎不代表畏縮。
“東西很怪。”蕭辰沒有伸手去接,只是仔細看着那截碎片,“能量殘留特性我沒見過,結構……不像是鑄造或鍛造出來的,更像是‘生長’出來的。判斷年代需要專業設備,我做不到。至於激活……”
他停頓了一下,注意到男人聽到“生長”二字時,眼神幾不可查地波動了一下。
“能量波動雖然微弱,但有固定頻率,像是……休眠中的心跳。強行注入能量大概率會徹底損壞,甚至引發不可控反應。或許需要特定頻率的共鳴,或者……某種生物密鑰?”蕭辰根據自己的感知和前世經驗,給出了最大膽的推測。
男人沉默地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平靜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他慢慢將油布重新蓋好,將碎片收回工具包。
“很有意思的看法。”他淡淡地說,然後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蕭辰,“這是諮詢費。如果你對這類‘髒活’有興趣,後天早上,礦區入口東側三公裏的廢棄轉運站。”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裏面是至少五十個信用點硬幣。
蕭辰沒有立刻答應,反問道:“爲什麼找我?”
男人似乎笑了笑,但臉上肌肉牽動很不明顯:“因爲你夠陌生,手藝似乎還行,而且……你的‘夥伴’很特別,或許能適應地下的環境。”他看了一眼坤坤,“記住,好奇心別太重,嘴巴要緊。後天早上,過期不候。”
說完,他不再給蕭辰提問的機會,轉身就走,腳步輕捷無聲,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的盡頭。
蕭辰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掂量着手裏那袋信用點。五十點,只是看一眼,說幾句話,這報酬豐厚得過分。
“遺物獵人……”一個名詞從他腦中閃過。他在酒館和市場上聽過零星傳聞,那是一群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專門深入最危險、最古老的遺跡,尋找和挖掘舊時代的科技造物或奇異物品,賣給黑市或某些神秘買家。他們身手不凡,行蹤詭秘,往往伴隨着極高的傷亡率。
剛才那個人,無論氣質還是拿出的東西,都極度符合這個描述。
他邀請自己去幹什麼?“髒活”……顯然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風險極高。
坤坤湊過來,用喙啄了啄布袋,發出清脆的響聲,小眼睛裏閃爍着對“肉條購買力”的期待。
蕭辰揉了揉眉心。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明顯的十字路口。選擇安穩,可以靠着技術慢慢攢錢,但可能永遠接觸不到核心,隨時可能被意外壓垮。選擇冒險,則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萬丈深淵。
他想起了數據板那詭異的信號,想起了礦腔裏異常的能量,想起了老技術員的瘋話和網絡上的神秘帖子,還有角落裏那雙冰冷的眼睛……這個世界的神秘面紗剛剛掀開一角,巨大的未知和潛在的危險背後,或許也藏着擺脫現狀、真正了解這個世界的機遇。
更何況,那個人提到了坤坤“能適應地下的環境”。
他看了一眼正在和信用點袋子“搏鬥”的坤坤,深吸一口氣。
看來,後天早上,得去那個廢棄轉運站看看了。
他將錢袋收好,開始檢查自己的裝備。焊筆、萬用表、零件、自制的閃光彈和噪音發生器(得找艾拉再補充兩個)、磨尖的鑽杆、老舊但已充能完畢的防護服……
他知道,這次可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