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派出所的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長方形的會議桌兩側,坐着完全對立的兩撥人。一邊是蘇文、陳岩、林薇,還有陳岩帶來的兩個年輕警察小張和老趙。另一邊是以鎮長吳守仁爲首的祭祀派:除了吳老本人,還有四個古鎮大家族的話事人——沈家的沈伯年(沈老爺子的弟弟)、趙家的趙明遠(趙德海的堂兄)、李家的李建國(李桂枝的兒子),以及周家的周文斌(周浩的父親)。
窗外天色陰沉,已經是傍晚時分。從鍾樓廣場對峙到現在,過去了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裏,古鎮又出現了新的異常:東街祠堂附近的三戶人家報告,家裏的老照片全部變成了同一個人——柳清音的臉;南門牌坊下的石板路滲出血水;北山古塔的塔頂在白天冒出黑煙;桑田那棵百年古樹一夜之間全部落葉,樹幹上出現人臉狀的樹瘤。
七個封印點,除了已經被破解的三個,剩下的四個都在加速異變。時間不多了。
“三天。”吳守仁鎮長敲着桌面,聲音沉穩但不容置疑,“三天後是陰歷七月十八,月相從滿月轉爲虧月,陰氣開始衰退,是封印加固的最後時機。如果不能在七月十八子時前完成祭祀,封印將徹底崩潰。”
“我們已經在破解封印點。”蘇文說,“渡魂橋、鍾樓、老井,三個點已經處理了。剩下的四個,給我們三天時間,可以破解。”
“年輕人,你太天真了。”沈伯年冷笑,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面容與沈老爺子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凌厲,“你以爲破解封印是過家家?鍾樓和老井只是外圍,真正核心的是祠堂、牌坊、古塔、古樹。那裏的‘鎮物’更強大,‘封印’更危險。四百年來,嚐試破解的人不下十個,全都死了。”
“我有特殊的……條件。”蘇文沒有透露自己與顧文淵的關聯,但暗示道,“柳清音願意溝通,我們可以用和平的方式超度她,不需要活人祭祀。”
“溝通?”趙明遠嗤笑,“你跟一個四百年的怨靈溝通?蘇文,你爺爺蘇懷瑾當年也這麼想,結果呢?他封存了所有研究,臨死前寫下警告,讓你遠離這一切。你爲什麼不聽?”
提到祖父,蘇文心中一痛。但他已經知道祖父當年並非完全放棄,而是因爲恐懼和無奈才封存研究。現在他有了更多信息,更多工具,也許能完成祖父未竟之事。
“我爺爺沒能成功,是因爲他只有一個人。”蘇文說,“而我們現在有團隊,有更多資料,還有現代的知識和方法。”
“現代知識?”李建國搖頭,“小蘇,我是做工程的,我相信科學。但古鎮最近發生的事,科學解釋不了。我母親看見我死去的父親站在門口,那不是幻覺,監控都拍到了模糊的影子。有些東西,確實超出了我們的認知。”
“所以就要用活人祭祀?”林薇忍不住開口,“用七個無辜的人,包括你們自己的孩子?周先生,你兒子周浩才二十二歲,你忍心讓他當祭品?”
周文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五十歲左右,穿着樸素,看起來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聽到林薇的話,他嘴唇顫抖,但最終還是低下頭:“這是……爲了古鎮……”
“爲了古鎮就要犧牲你兒子?”陳岩拍桌而起,“周文斌,你是他父親!保護子女是父母的天職!你怎麼能……”
“夠了!”吳守仁打斷爭吵,“祭祀人選不是隨意定的。七個位置,七個家族,每個家族出一人。這是四百年前就定下的規矩,是當年的參與者家族對柳清音的贖罪。蘇文,你蘇家祖上雖然沒有直接參與焚殺柳清音,但你爺爺參與了1937年的加固儀式,所以蘇家也在名單上。這是因果,逃不掉的。”
“因果可以化解,不一定要用血來償還。”蘇文堅持,“我們可以用超度,用理解,用音樂……”
“音樂?”沈伯年突然笑了,笑聲苦澀,“你是指《渡魂引》?那首柳清音未完成的曲子?你知道那首曲子爲什麼未完成嗎?”
蘇文一愣:“因爲她在創作過程中被……”
“不完全是。”沈伯年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裏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我哥哥沈德年——你們說的沈老爺子——留下的研究筆記。他花了五十年研究柳清音和《渡魂引》,最後得出結論:那首曲子之所以未完成,不是因爲柳清音死了,而是因爲……它無法完成。”
蘇文拿起筆記,快速翻閱。沈老爺子的字跡工整嚴謹,記錄了大量關於古樂譜、明代音律、柳清音生平的研究。在最後幾頁,有一段用紅筆圈出的結論:
“《渡魂引》創作於柳清音死前三個月,本意是爲超度古鎮歷年水患死者而作。然曲至中段,柳氏心境大變,曲風轉厲,如怨如訴。據柳家老仆口述,柳氏創作此曲時常至深夜,有時痛哭,有時怒罵,似與無形之物對話。曲未竟而身死,非不能也,實不願也——因其怨恨已深,無法作慈悲之音矣。”
“後世尋《渡魂引》全譜,以爲可超度柳氏。然餘考諸古籍,訪諸遺老,得驚人結論:《渡魂引》全譜若成,非但不能超度,反而會喚醒柳氏全部怨恨,加速封印崩潰。此譜實爲‘引魂譜’,而非‘渡魂譜’。”
看到這裏,蘇文的手開始顫抖。如果沈老爺子的研究是正確的,那麼他們在渡魂橋上吹奏《渡魂引》,不僅沒有超度柳清音,反而可能……喚醒了她更深的怨恨?
不,不對。柳清音明明表現出理解、釋然,甚至留下了感謝的字條。那怎麼可能是僞裝?
除非……那不是完整的柳清音。
蘇文想起柳清音魂魄被分割的事實。渡魂橋上超度的可能只是“怨”的部分,而其他部分——恨、痛、懼、憶——可能依然充滿怨恨。如果他們繼續用《渡魂引》去破解其他封印點,會不會適得其反?
“看明白了嗎?”沈伯年指着筆記,“《渡魂引》不是解藥,是毒藥。你們在渡魂橋上做的,可能已經埋下了禍根。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封印完全崩潰前,用祭祀強行加固。雖然殘忍,但能保住古鎮大多數人的命。”
會議室陷入死寂。連陳岩和林薇都動搖了,看着蘇文,等待他的回應。
蘇文合上筆記,深深吸了一口氣:“沈老的研究很重要,但有一個問題:他也沒有見過《渡魂引》全譜。他的結論是基於殘譜和推測。而我見過全譜,在井底找到的竹簡,我研究過。那首曲子……確實有慈悲的力量,我能感覺到。”
“感覺?”趙明遠搖頭,“感覺不可靠。蘇文,你現在可能已經被……影響了。我聽說你在研究這些東西時,經常自言自語,寫出的字跡有時像古人。你是不是已經被柳清音或者顧文淵的魂魄附身了?”
這個問題直擊要害。蘇文確實感覺到顧文淵的記憶和情感在影響他,但他一直努力保持平衡。然而在外人看來,這可能就是被附身的跡象。
“我沒有被附身。”蘇文平靜地說,“但我確實能感受到一些……來自過去的記憶。這讓我更能理解柳清音的痛苦,也讓我相信,用理解和慈悲化解怨恨,比用暴力和祭祀壓制怨恨,更有效,也更人道。”
“人道?”吳守仁嘆氣,“蘇文,你知道如果封印崩潰,會死多少人嗎?1938年,封印只是輕微鬆動,就死了十七人。如果完全崩潰,可能是十倍、百倍。用七個人換幾百上千人,這個選擇很難,但作爲鎮長,我必須做。”
“還有別的選擇。”蘇文站起身,“給我們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內我們不能破解剩下四個封印點,到七月十八子時,我們……不阻攔你們的祭祀。”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文哥,你……”陳岩想說什麼,但蘇文用眼神制止了他。
“但在這三天裏,”蘇文繼續,“你們必須提供所有關於封印點的資料,包括每個點的具體位置、鎮物信息、破解方法的歷史記錄。同時,停止一切祭祀準備,釋放任何被你們控制或威脅的‘祭品’人選。”
吳守仁與其他人交換眼神,低聲討論了幾分鍾。
“可以。”吳守仁最終點頭,“但我也有條件:第一,你們只能自己行動,不能帶無關人員;第二,每個封印點破解時,必須有我們的人在場監督;第三,如果過程中出現危險,或者封印有崩潰跡象,我們必須立即中斷,執行祭祀。”
“同意。”蘇文說。
協議達成,但雙方都心知肚明,這只是一場臨時休戰。三天後,要麼封印被破解,要麼祭祀開始,沒有中間道路。
會議結束後,吳守仁派人送來了一箱資料:古籍抄本、家族記錄、歷代看守者的筆記。蘇文三人帶着資料回到老宅,開始緊急研究。
夜深了,老宅書房裏的燈還亮着。
桌面上攤滿了各種資料:泛黃的古籍、手抄的筆記、手繪的地圖、還有蘇文自己整理的表格。林薇在電腦前整理電子版,陳岩在研究地圖和方位,蘇文則埋頭閱讀最核心的幾份文獻。
“東街祠堂的鎮物是‘血衣碎片’。”蘇文讀着一份明代記錄,“指的是柳清音被焚死時穿的衣服碎片,染了她的血。這塊碎片被縫在一件‘百家衣’裏,藏在祠堂正梁的暗格中。”
“百家衣?”林薇抬頭,“就是那種用很多人家布料拼成的衣服?”
“對。在民間信仰中,百家衣有鎮邪的作用,因爲凝聚了衆多人家的‘人氣’。用百家衣包裹血衣碎片,是爲了用‘人氣’壓制柳清音的‘恨’。”蘇文繼續讀,“但記錄警告:血衣碎片怨氣極重,不可直接觸碰,否則會被‘恨意’侵蝕,輕則瘋癲,重則喪命。”
陳岩在地圖上標記祠堂位置:“祠堂現在是文物保護單位,平時鎖着,只有祭祖時開放。我們怎麼進去?”
“吳守仁答應提供鑰匙和協助。”蘇文說,“但問題是,就算進去了,怎麼取出鎮物?怎麼化解‘恨意’?”
他們繼續研究其他封印點:
南門牌坊,鎮物是“焚橋焦土”,即柳清音被燒死的那段橋面上的焦土。這塊焦土被混入牌坊基座的石灰中,成爲建築的一部分。封印的情感是“痛”——被燒死的劇痛。
北山古塔,鎮物是“道士法劍”,即玄真子當年作法時使用的桃木劍。劍被藏在塔頂的寶葫蘆中。封印的情感是“懼”——柳清音臨死前的恐懼。
桑田古樹,鎮物是“族譜殘頁”,即柳家族譜中關於柳清音的那一頁,被撕下後封在樹洞中,用蠟密封。封印的情感是“憶”——柳清音生前的記憶,特別是關於家族、關於顧文淵的美好記憶。
每個點都有獨特的危險,都需要特定的破解方法。而他們只有三天時間。
“我們需要更多幫助。”林薇說,“沈薇也許知道祠堂的事,她是沈家人。阿桂嬸可能知道牌坊和古塔的破解方法。還有……柳家可能還有其他後人,也許掌握着我們不知道的信息。”
蘇文想起柳清音在鍾樓留下的刺繡,那幅記錄她被焚死場景的作品。也許柳家後人確實保留了更多秘密。
“明天分頭行動。”蘇文做出計劃,“陳岩,你去聯系沈薇,盡量取得她的信任和支持。林薇,你繼續去醫院看阿桂嬸,如果她能交流,就問牌坊和古塔的信息。我去……”
他頓了頓:“我去找柳家可能的後人。林薇,你之前說你是柳家後人,還有其他人嗎?”
林薇想了想:“我母親姓柳,但柳家在古鎮已經沒有什麼直系後代了。不過我聽母親說過,她有一個遠房堂姐,叫柳微雲,嫁到外地去了,但偶爾會回古鎮掃墓。她可能知道更多。”
“能找到聯系方式嗎?”
“我試試問母親。”
凌晨一點,研究暫時告一段落。陳岩回派出所準備明天的安排,林薇在客房休息。蘇文獨自留在書房,繼續翻閱那些古老的手稿。
一份民國二十年的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一位名叫“清虛道人”的道士留下的筆記,他是玄真子的第七代傳人,也是1937年加固儀式的實際執行者(玄真子本人早已仙逝)。筆記詳細記錄了當年儀式的全過程,包括一些《陰符輯要》中沒有的細節:
“……七星鎖魂陣,雖能鎮怨靈,然終非長久之計。每百年必衰,需以生魂祭祀加固。然生魂祭祀,有傷天和,累施術者折壽損德。
餘窮半生之力,尋破解之法。得祖師玄真子遺稿,方知柳女魂魄可分亦可合。若得七情歸一,魂魄完整,再以《渡魂引》全譜引導,或可真正超度,永絕後患。
然七情分封四百載,各自爲政,怨恨日深。欲令其合,需先逐一安撫,再以‘七情引’爲媒,於月圓之夜,於陣眼處重聚。
‘七情引’者,乃柳女生前貼身之物,需沾染其七情氣息。餘尋得三:血玉簫(怨)、白玉簪(怒)、血衣碎片(恨)。尚缺四,不知在何處。
若後世有人得見此錄,欲破此陣,當先尋齊七情引,再逐一安撫七情,最後於月圓之夜,以《渡魂引》全譜引導重聚。此法凶險,然較之生魂祭祀,終爲善法。
清虛道人 手記 民國二十五年秋”
看到這裏,蘇文精神一振。清虛道人的研究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而且提供了更具體的步驟:需要找到七件柳清音的“七情引”,用它們逐一安撫七情,最後在月圓之夜用《渡魂引》引導魂魄重聚。
他們已經有了三件:血玉簫——怨,已經淨化;白玉簪——怒,在吳守仁那裏;血衣碎片——恨,在祠堂。還缺四件。
另外,安撫七情的方法,可能就需要用這些“引”作爲媒介。比如用白玉簪安撫“怒”,用血衣碎片安撫“恨”。
但問題是:血玉簫已經淨化,還能用來安撫“怨”嗎?“怨”的部分已經被超度了,應該不需要了吧?
蘇文繼續閱讀,在筆記末尾發現了一行小字:“七情引需保持原狀,不可淨化,否則失去媒介作用。”
糟糕!血玉簫已經被淨化,白玉簪還在吳守仁手中,血衣碎片在祠堂。如果他們淨化了血玉簫,可能已經破壞了“怨”的安撫媒介。但“怨”的部分已經被超度了,也許影響不大?
更關鍵的是,其他四件七情引是什麼?在哪裏?
蘇文在資料中翻找,終於在一本清代的地方志中找到線索。那是一段關於柳清音遺物的記載:
“……柳氏女清音遺物,分藏各處:血玉簫(怨)藏於橋下,白玉簪(怒)藏於鍾樓,血衣碎片(恨)藏於祠堂,焦土香囊(痛)藏於牌坊,斷指戒指(懼)藏於古塔,定情玉佩(憶)藏於古樹,另有《渡魂引》譜(未竟)藏於井底……”
焦土香囊、斷指戒指、定情玉佩!這就是另外三件七情引!
那麼還缺一件?記載說“分藏各處”列舉了六件加樂譜,但七情引應該有七件。蘇文仔細看,發現“血玉簫(怨)”後面有個括號標注“後爲顧生所奪”,可能這件原本不是計劃中的七情引,而是後來加入的。
真正的七件應該是:白玉簪(怒)、血衣碎片(恨)、焦土香囊(痛)、斷指戒指(懼)、定情玉佩(憶),還有兩件是什麼?樂譜不算七情引。
蘇文繼續查找,在另一份資料中找到答案:還有“繡花鞋(哀)”和“絕筆信(?)”。但“哀”的七情引是繡花鞋?那井底顧文淵的遺骨算什麼?
越來越復雜了。不同的記載有出入,可能需要實地考察才能確定。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蘇文說。
門開了,林薇穿着睡衣站在門口,臉色有些不安:“蘇先生,我睡不着。剛才做了個夢……夢到柳清音了。”
“什麼樣的夢?”
“她在一個很黑的地方,穿着那身月白衣裙,但沒有被火燒的痕跡。她在對我說話,但我聽不清。她手裏拿着一個香囊,暗紅色的,像是用燒焦的布料縫的。她指了指南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香囊?南邊?南門牌坊在古鎮南邊,鎮物是“焚橋焦土”,而“焦土香囊”正是七情引之一!
“她還說了什麼?”蘇文急切地問。
“她好像說……‘痛……太痛了……幫我……’然後就開始哭,眼淚是血紅色的。我想靠近她,但突然有很多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抓住她,把她拖走了……”林薇的聲音顫抖,“我驚醒時,發現枕頭上有血,不是我的血,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跡。”
蘇文立刻起身,檢查林薇的枕頭。確實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污漬,散發着淡淡的焦糊味。
這不是普通的夢。這是柳清音或者她的一部分在通過夢境傳遞信息。
“她在求救。”蘇文說,“‘痛’的部分在牌坊那裏,正在受苦,需要幫助。我們必須盡快去牌坊。”
“現在?”林薇看看窗外,夜色深沉。
“現在。如果她在夢中求救,說明情況已經很緊急了。”蘇文開始收拾裝備,“叫醒陳岩,我們馬上去南門牌坊。”
“可是吳守仁他們……”
“管不了那麼多了。救人要緊,救魂也要緊。”
二十分鍾後,三人驅車來到南門牌坊。這是古鎮南入口的標志性建築,一座明代石牌坊,四柱三門,高約八米,雕刻着“永鎮南疆”四個大字。牌坊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一下車,他們就感覺到了異常。
牌坊周圍的溫度極低,雖然是夏夜,卻冷得像寒冬。地面上結着一層薄霜,在車燈照射下泛着冷光。牌坊的柱子和橫梁上,有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滲出,像血,但更加粘稠。
最詭異的是聲音:不是具體的聲音,而是一種極低頻率的振動,像是巨大的心髒在跳動,又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呻吟。那種聲音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髒,讓人惡心、頭暈。
“這地方……不對勁。”陳岩握緊警棍,警惕地環顧四周。
蘇文拿出白玉簫和白玉娃娃。簫身冰涼,但娃娃的“痛”珠正在劇烈發光,溫度高得燙手。
“痛苦在這裏。”蘇文說,“很強烈的痛苦。”
他們走近牌坊。在中間門洞的正下方,地面上有一塊特殊的石板,顏色比周圍的更深,呈暗紅色。石板上刻着一些符文,但已經被磨損得幾乎看不見。
蘇文蹲下身,用手觸摸石板。瞬間,一股劇烈的疼痛感從指尖傳來——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精神層面的,是被火焰灼燒的劇痛,是皮肉焦糊的痛苦,是瀕死前的極致痛苦。
他看見了一個畫面:柳清音被綁在木樁上,火焰從腳底燃起,迅速蔓延全身。她的衣裙着火,皮膚起泡、碳化,發出噼啪的聲音。她在尖叫,但聲音被火焰的爆裂聲淹沒。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充滿了痛苦、不解、還有……哀求。
痛苦如此真實,蘇文幾乎以爲自己就是柳清音,正在被活活燒死。他想要縮回手,但手像是被粘在石板上,無法移動。
“文哥!”陳岩發現不對勁,用力將蘇文的手拉開。
蘇文跌坐在地,大口喘氣,渾身冷汗。他的手指上出現了灼傷的水泡,雖然不嚴重,但確實存在——精神上的痛苦,竟然能造成物理上的傷害?
“你沒事吧?”林薇扶住他。
“沒……沒事。”蘇文看着自己的手指,水泡在迅速消退,但疼痛感還在,“這塊石板下面,就是封印‘痛’的地方。鎮物‘焚橋焦土’應該就在下面。”
“怎麼取出來?撬開石板?”
“不行。”蘇文搖頭,“直接觸碰會有危險。需要……媒介。”
他想到了“焦土香囊”。如果香囊真的是七情引之一,那麼用它作爲媒介,也許能安全取出焦土。
但香囊在哪裏?柳清音在夢中向林薇展示了香囊,但沒有說在哪裏。
蘇文環顧牌坊四周。牌坊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據說和牌坊同一年代。他走到樹下,仔細觀察。樹幹上有一個樹洞,被雜草掩蓋。他撥開雜草,伸手探入樹洞。
摸到了一個布包。
取出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香囊。布料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浸染過,又像是被火燎過。香囊用金線繡着蓮花圖案,但已經褪色。輕輕一捏,裏面是粉末狀的東西——應該就是焚橋焦土。
“找到了。”蘇文說,“焦土香囊。”
他拿着香囊回到牌坊下,將香囊放在那塊暗紅色的石板上。香囊接觸到石板的瞬間,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像是燃燒的炭火。
同時,石板上的符文重新顯現,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光形成的符文。那些符文開始旋轉、重組,最後形成了一個蓮花圖案,與香囊上的刺繡一模一樣。
石板緩緩下沉,露出下面的空洞。空洞不大,只有拳頭大小,裏面放着一個陶罐。陶罐很粗糙,沒有上釉,表面有裂縫,從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
蘇文用香囊包裹着手,小心地取出陶罐。罐子很輕,裏面應該就是焦土。
但就在陶罐離開空洞的瞬間,異變突生。
牌坊突然震動起來,不是輕微搖晃,而是劇烈抖動,像是要倒塌。柱子和橫梁發出吱呀的呻吟,裂縫迅速蔓延。那些滲出的暗紅色液體變成了真正的血,量大得驚人,像瀑布一樣從牌坊上流下,在地面匯聚成血泊。
同時,那種低頻率的振動變成了尖嘯——無數人的尖嘯,男女老少都有,充滿了痛苦和恐懼。那是四百年來所有與牌坊相關的死亡者的聲音,是被封印在這裏的“痛”的具象化。
“快退!”陳岩大喊。
但他們退不了了。地面上的血泊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產生強大的吸力,將他們的腳牢牢吸住。血泊中伸出無數只血手,抓住他們的腳踝、小腿,往漩渦裏拖拽。
蘇文試圖掙扎,但血手的力量大得驚人。他看向手中的陶罐,罐子正在發燙,裂縫中透出的光越來越亮。罐子裏的“痛”正在外泄,如果不盡快處理,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他想起清虛道人的筆記:用七情引安撫七情。香囊就是“痛”的七情引,應該能用它來安撫。
但怎麼做?像在井底和鍾樓那樣用音樂?可他現在騰不出手吹簫。
“林薇!接着!”蘇文將陶罐拋給林薇,“拿好,別打開!”
林薇接住陶罐,但陶罐的高溫燙得她差點脫手。她強忍着灼痛,用衣角包裹住罐子。
蘇文騰出手,拿起白玉簫,開始吹奏。不是具體的曲子,而是即興的、安撫性的旋律,試圖用音樂平息“痛”的爆發。
簫聲響起,但效果有限。血手依然在拖拽,尖嘯聲依然刺耳。牌坊的裂縫越來越大,有碎石開始掉落。
“不夠……力度不夠……”蘇文意識到,單靠音樂不行。他需要更直接的媒介。
他看向林薇手中的焦土香囊。香囊還在發光,與陶罐的光芒呼應。也許……需要將香囊與陶罐結合?
“林薇!把香囊打開!把裏面的焦土倒進陶罐!”
“什麼?可是你說別打開……”
“現在必須打開!快!”
林薇顫抖着手打開香囊。裏面確實是焦黑的土壤,還混雜着一些黑色的顆粒,像是炭化的有機物。她將焦土倒入陶罐的裂縫中。
焦土接觸陶罐內部的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反應。陶罐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是柳清音被燒死時的尖叫,如此清晰,如此淒厲,幾乎要刺破耳膜。
但尖嘯只持續了幾秒鍾,然後迅速減弱。光芒也開始暗淡,從刺眼的亮紅色變成柔和的暗紅色,最後變成溫暖的橙色,像爐火的光芒。
血泊停止了旋轉,血手鬆開了他們的腳,縮回血泊中消失。牌坊停止了震動,裂縫不再擴大。尖嘯聲也消失了,只剩下夜風吹過牌坊的嗚咽聲。
一切恢復了平靜。
蘇文三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和血水溼透。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成功了。
陶罐現在散發着溫暖的光芒,不再燙手。蘇文接過陶罐,透過裂縫往裏看,裏面的焦土正在發光,像是在燃燒,但沒有熱量。那種極致的痛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痛……被安撫了。”蘇文說,“柳清音的‘痛’,現在平靜了。”
他們看向牌坊。牌坊上的血跡開始褪色、蒸發,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溫度恢復正常,薄霜融化。牌坊看起來就是一座普通的古建築,雖然古老,但沒有那種陰森詭異的氣息了。
第四個封印點,破解了。
但付出的代價不小。三人都受了輕傷:蘇文手指有水泡,林薇手掌被燙傷,陳岩腳踝被血手抓出了淤青。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體力消耗很大,精神上也受到了沖擊。
“還有三個點。”陳岩看着手機,凌晨三點,“三天時間,已經過去半天了。”
“先回去休息。”蘇文說,“明天……不,今天白天,我們研究剩下的三個點。有了這次的經驗,後面的可能會順利一些。”
他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就在這時,蘇文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喂?”
“蘇文先生嗎?”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清脆悅耳,但帶着一絲疲憊,“我是柳微雲,林薇的堂姨。林薇的母親給了我你的號碼。我想……我們需要見面談談。關於柳清音,關於七情引,關於……你身上的顧文淵。”
蘇文渾身一震。柳微雲怎麼知道他身上的顧文淵?除了陳岩和林薇,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你在哪裏?”他問。
“我在古鎮,東街的‘聽雨軒’茶館。現在方便嗎?我知道很晚了,但事情很急。”
蘇文看了看陳岩和林薇,兩人都點頭。
“好,我們半小時後到。”
掛斷電話,蘇文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柳微雲,柳家後人,掌握着更多秘密。她的出現可能是轉機,也可能是新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