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時三刻。
桃源城城主府內，田沐並沒有如外界傳言般在東門巡視，而是坐在書房密室中，面前擺着三面銅鏡。每面鏡子後都連接着銅管，通向城中不同方向——這是他用現代聲學原理設計的簡陋“監控系統”。
“城主，您這被害妄想症可真是登峰造極了。”柳如煙肩頭纏着繃帶，看着這復雜裝置忍不住調侃，“連自己人都要監視？”
田沐頭也不抬，調整着銅管的角度：“這不叫監視，叫立體防御。北漠大軍在外，影樓在內，朝廷巡察使還在路上...三面受敵，不多長幾只眼睛怎麼行？”
他敲敲第一面銅鏡，鏡中映出東門城牆的景象。趙鐵柱正帶着守衛巡邏，火把連成長龍。
第二面鏡子顯示的是城南火藥庫——那裏看似平靜，但田沐知道，半個時辰前剛有一隊影衛試圖潛入，被他提前埋設的石灰粉陷阱暴露了行蹤。
第三面鏡子裏，阿依莎正在劇院排練廳教一群女子龜茲舞步。她看似專注教學，但田沐注意到，她的目光每隔片刻就會瞥向窗外某個固定方向。
“她在看什麼？”田沐皺眉。
柳如煙湊過來觀察片刻，神色凝重：“那個方向...是通往城西糧倉的路。影使可能在那裏有布置。”
話音未落，書房門被猛地推開，月兒神色慌張地沖進來：“主人！糧倉...糧倉失火了！”
田沐霍然起身，卻又緩緩坐下：“果然來了。影使這一手玩得不錯——東門佯攻吸引注意，城南火藥庫虛晃一槍，真正的目標卻是糧倉。”
“您早就料到了？”柳如煙驚訝。
“三天前就開始準備了。”田沐敲敲桌面下某個機關，密室牆壁突然滑開，露出一幅巨大的桃源城立體模型。模型上，糧倉位置亮着十幾盞小燈。
“我在所有重要設施下都挖了隔離地道，糧倉的糧食七成已轉移至地下秘庫。上面的火再大，燒的也只是空殼和少量誘餌。”田沐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不過演戲要演全套——星兒，傳令，讓守衛全力救火，哭喊聲要大，要淒慘。”
星兒領命而去。
柳如煙看着田沐，眼中閃過復雜神色：“城主...您到底還藏了多少後手？”
“多到我自己有時候都記不清。”田沐重新坐回銅鏡前，“畢竟，一個合格的被害妄想症患者，會把所有人都預設成敵人，把所有事都往最壞處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三年前桃源城建城那天，我就開始爲今天做準備。城牆每塊磚的位置，每條暗道的走向，每處陷阱的觸發方式...都在我腦子裏。”
窗外，糧倉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救火的呼喊聲隱約傳來。
田沐卻看都沒看，反而專注地盯着第一面銅鏡——東門方向。
“不對...”他突然眯起眼睛，“趙鐵柱的巡邏路線比平時快了半拍，守衛隊伍裏...多了一個人。”
鏡中景象模糊不清，但田沐對東門守衛的編制了如指掌。每隊十二人，分三列，隊長在前。而現在鏡中的隊伍，雖然也是十二人，但隊形有細微差異——第三排左側那人步伐略輕，身姿更挺。
“影使混進去了。”田沐的聲音冰冷，“好手段，易容術連身高步態都能模仿。”
柳如煙臉色一變：“我去...”
“不，你留在這裏。”田沐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銅哨，吹出三短一長的哨音。
幾乎同時，東門城牆上異變突生！
那混入隊伍的“守衛”突然暴起，手中短刃直刺趙鐵柱後心。但趙鐵柱仿佛背後長眼，身形詭異一扭，反手就是一刀——他早就收到了田沐的哨音警告！
“拿下！”趙鐵柱大喝。
周圍守衛瞬間變陣，不是圍剿，而是迅速散開，露出城牆地面上一張早就鋪設好的大網。網上綴滿銅鈴，那人一落腳，鈴聲大作。
更驚人的是，城牆垛口突然彈出數十面銅鏡，將月光和火把光芒聚焦反射，全部照在那人身上。強光刺眼，那人動作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瞬間，城牆暗孔中射出十幾支特制弩箭——箭頭不是鐵刃，而是沾滿黏稠膠液的軟木。箭矢命中，瞬間將那人裹成粽子。
“生擒！”田沐通過銅管遠程下令，“我要活的。”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柳如煙看得目瞪口呆：“您...您連這個都料到了？”
“影使擅長易容刺殺，我自然要針對布置。”田沐這才站起身，拍拍衣袍，“不過現在高興還太早——糧倉失火是佯攻，東門刺殺也是佯攻，那影使真正的殺招，到底是什麼？”
他走到第三面銅鏡前，盯着阿依莎的教學畫面。
突然，田沐瞳孔驟縮：“阿依莎教的舞步...第三式‘回身望月’，今天重復了七次。她在用舞蹈傳遞暗號！”
柳如煙湊近細看，臉色越來越白：“那是影樓最高級別的預警暗語——‘身陷重圍，內有叛徒，速撤’。她在警告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田沐一字一頓，“是我這裏。”
幾乎在話音落地的同時，密室頂部的通風口突然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不是老鼠，是比老鼠更輕、更危險的東西。
“閉氣！”柳如煙嬌叱一聲，袖中甩出一把藥粉。藥粉在空中爆開，形成淡紫色煙霧，將通風口飄下的無色粉末盡數包裹、中和。
“迷魂散，影樓特產。”柳如煙冷笑，“影使，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密室陰影處，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不是從門進來，也不是從通風口下來，而是仿佛從牆壁中“滲”出來的一般。那人穿着與牆壁同色的灰衣，臉上戴着沒有五官的純白面具。
“柳如煙，你果然背叛了。”面具後的聲音嘶啞詭異，像是用鈍刀刮鐵，“主上很失望。”
“主上從來只把我當工具，何談失望？”柳如煙橫劍在前，擋在田沐身前，“倒是你，影使，爲了殺田沐，連壓箱底的‘潛影術’都用出來了，不怕折壽麼？”
影使不答話，只是緩緩抽出腰間軟劍。劍身漆黑如墨，在燭光下不反光，只吞吐着死亡的氣息。
田沐卻沒看影使，反而盯着那面顯示阿依莎的銅鏡，突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死到臨頭，還笑什麼？”影使的聲音冰冷。
“我笑你機關算盡，卻算漏了一點。”田沐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柳如煙給他的那枚，“你以爲如煙偷這玉佩是爲了什麼？真的是爲了保命？”
影使動作一頓。
“這玉佩不只是信物，還是個精巧的機關。”田沐拇指在玉佩某處一按，玉佩發出輕微咔噠聲，裂成兩半，中間掉出一顆蠟丸，“蠟丸裏封着的，是你這三日通過所有聯絡點傳遞的消息副本——包括你與北漠約定的真正攻城時間。”
影使面具下的呼吸明顯急促了。
“你故意泄露‘三天後子時’的情報，想讓我們把精銳都調到東門。”田沐捏碎蠟丸，取出一張細小的紙條，“實際攻城時間...是明晚醜時，而且不是東門，是西門——因爲西門守衛隊長王莽，就是你安插的第三個內應，對嗎？”
死一般的寂靜。
影使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柳如煙也震驚地看向田沐——這些連她都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影使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我怎麼知道王莽是內應？”田沐接過話頭，從桌上拿起一本賬簿，“因爲他貪。三個月前，他妻子突然得了‘重病’，需要百年人參續命。百年人參市價千兩，他一個守衛隊長，哪來這麼多錢？”
“但我查了藥鋪記錄，他買的是十年人參，只花了二十兩。剩下九百八十兩，去了哪裏？”田沐翻開賬簿某一頁，“去了城南賭坊，三天輸光。一個從不賭博的人突然豪賭，還正好在北漠使者潛入城中之後...太巧了。”
影使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田沐，你確實聰明。但聰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虛影，同時撲向田沐！
“小心！”柳如煙劍光如練，截住兩道虛影。
第三道虛影卻詭異繞過劍網，漆黑軟劍毒蛇般刺向田沐咽喉。
田沐不閃不避，只是抬手打了個響指。
“叮——”
密室四角突然同時響起清脆鈴聲。隨着鈴聲，四面牆壁、天花板、地板同時翻開，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銅鏡陣列。鏡面將燭光無數倍反射，整個密室瞬間亮如白晝！
影使慘叫一聲——長期修煉潛影術的人最畏強光。他身形一滯，面具下的眼睛本能緊閉。
就這一瞬間，田沐動了。
不是武功招式，而是從袖中甩出一張特制大網——網上綴滿小鉤，鉤上塗着強力麻藥。大網在空中展開，精準罩住影使。
幾乎同時，密室暗門滑開，月兒和星兒沖進來，雙劍交叉架在影使頸間。
“你...”影使掙扎，但麻藥已隨鉤刺入體，渾身力氣迅速流失。
田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摘下那張純白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三十多歲的臉，平平無奇，扔人堆裏絕對認不出來。唯有那雙眼睛，此刻充滿怨毒和驚愕。
“很奇怪我怎麼布置的這些？”田沐好心解釋，“這密室從設計那天起，就是爲了對付你這種潛入高手的。鏡陣機關埋在牆內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他頓了頓：“不過你放心，我不殺你。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比如，給影樓樓主帶個話。”
影使瞪大眼睛。
“告訴他，桃源城是我的地盤。想打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田沐站起身，對月兒揮揮手，“押下去，單獨關押，每日飯菜你親自驗毒。另外，給他療傷，別讓他死了。”
月兒領命，和星兒一起將癱軟的影使拖出密室。
密室重新安靜下來。
柳如煙還保持着持劍姿勢，久久無法回神。
“城主...您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她聲音幹澀。
田沐重新坐回銅鏡前，看着鏡中東門已被控制的場面，糧倉方向火光漸弱，阿依莎仍在教舞——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如煙，”他突然問，“你猜猜，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
柳如煙想了想：“北漠明晚攻城？還是影樓後續報復？”
“都不是。”田沐指向第三面銅鏡，“我最擔心的是她。”
鏡中，阿依莎正好完成一組復雜的旋轉，面朝鏡子方向，似乎無意間看了鏡面一眼。
就這一眼，田沐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關切，有擔憂，有決絕...還有一種柳如煙沒看懂的東西。
“她在用舞蹈傳遞暗號，但暗號內容可能不止一層。”田沐低聲說，“‘身陷重圍，內有叛徒，速撤’——這是表層意思。龜茲舞的暗語體系有九重加密，第二層意思是什麼，只有她和古麗知道。”
“可古麗死了...”
“所以這暗號可能是傳給死人聽的，也可能是...”田沐頓了頓，“傳給影使聽的。她在告訴影使，計劃有變，行動取消。”
柳如煙倒吸一口涼氣：“那她豈不是...”
“內應？”田沐搖頭，“不一定。也可能是迫不得已。畢竟古麗的弟弟還在北漠人手裏，阿依莎重情義，可能會爲了救人而妥協。”
他揉了揉太陽穴：“這就是爲什麼我不喜歡復雜的人際關系。敵我分明多好，偏偏要搞什麼亦敵亦友，亦真亦假...”
正說着，密室門再次被敲響。
林小柔的聲音傳來：“田大哥，朝廷巡察使李墨言提前到了！已經到城門口，說要即刻見您！”
田沐和柳如煙對視一眼。
北漠，影樓，現在又加上朝廷...
三重奏，正式開場。
“更衣。”田沐站起身，臉上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鬥志昂揚，“我要會會這位李大人，看他到底是來查案的，還是來...”
他頓了頓，冷笑：“摘桃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