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裏的風裹着腐葉的潮氣,卷過荒草萋萋的地面,只剩嗚咽般的聲響。五根殘破的石柱斜插在亂石間,像被斬斷的巨人指骨,柱身爬滿深綠苔蘚,縫隙裏還嵌着早已褪色的符文殘片。晚晚掌心的“守陽”佩碎片灼熱發燙,金輝在指縫間流轉,如同一枚活物,執拗地指向廢墟深處那座半塌的圓形祭壇。
“腳下有鬆動的石棱,跟緊我。”李族長將晚晚往身後攬了攬,蒼老的手掌穩穩護在她肩頭。獵戶張大哥和李二哥分據兩側,獵弓拉成半滿,箭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石柱投下的濃影。趙虎攥着磨得發亮的柴刀,刀刃映出他緊繃的臉,亦步亦趨跟在七叔公身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祭壇由泛着青灰冷光的巨石壘砌而成,歷經千年風雨沖刷,石縫間積着厚厚的塵泥,唯有中央丈許見方的區域異常光滑,刻滿與玉佩同源的螺旋狀符文——那紋路比玉蟬和榕脈佩上的更繁復,隱隱構成一幅靈脈流轉的圖譜。晚晚剛踏上祭壇邊緣,胸前的榕脈佩與玉蟬便同時震顫,翠綠與瑩白的光暈交織升騰,與掌心碎片的金輝纏結在一起,在半空織成細碎的光網。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祭壇中心,那裏嵌着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凹槽,形狀竟與碎片嚴絲合縫。當指尖的碎片觸碰到凹槽的瞬間,只聽“咔嗒”一聲輕響,碎片穩穩嵌入其中,仿佛本就長在那裏。
祭壇突然發出沉悶的震顫,石縫間的積塵簌簌墜落。那些黯淡了千年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藍光芒如流水般順着紋路蔓延,最終盡數匯入碎片之中。金輝驟然暴漲,碎片斷口處竟泛起玉質的瑩潤光澤,像初春萌芽般緩緩“生長”出米粒大小的新玉,雖細微,卻讓整枚碎片的能量波動陡然增強,溫暖的光暈裹着晚晚的手腕,連帶着榕脈佩的綠光都明亮了幾分。
“是滋養陣!這祭壇在修復信物!”七叔公俯身摸着發光的符文,指腹能感受到石面下流轉的暖意,聲音裏滿是震撼,“古籍只說靈脈信物有殘缺,卻沒提過有祭壇能補全它!”
“咻——”破空聲驟然劃破寂靜!祭壇後方倒塌的石像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出,爲首者身形幹瘦,三角眼在昏暗中閃着狠光,正是此前逃脫的沈三!他身邊兩人裹着獸皮,臉上塗着黑紅相間的油彩,裸露的臂膀上刻着猙獰圖騰,手持骨刃,氣息比青龍寨的嘍囉彪悍數倍。
“小丫頭,倒讓你撿了便宜!”沈三獰笑聲未落,鋼刀已帶着破風銳響劈向晚晚手腕——他盯了一路,早已算準碎片嵌入祭壇的瞬間是晚晚最鬆懈的時候。
“休傷村長!”李族長大喝着踏前一步,桃木劍如閃電般點向沈三手腕“陽溪穴”。張大哥和李二哥的箭矢幾乎同時離弦,箭鏃直指兩名蠻人面門,逼得他們揮刃格擋。趙虎見狀,嘶吼着撲向離晚晚最近的蠻人,柴刀橫劈對方膝蓋,哪怕被對方抬腳踹中胸口,也死死咬住牙關不肯退開。
晚晚在碎片嵌入的刹那,心神已與祭壇連爲一體。石縫間流轉的能量順着腳掌涌入體內,與榕脈佩、玉蟬的力量交融成一股新的洪流。面對沈三的刀鋒,她沒有躲閃,反而握緊嵌入祭壇的碎片,將三股力量驟然合一!
“嗡——”三色光暈以她爲中心炸開,翠綠、瑩白、鎏金交織成半透明的光罩,沈三的鋼刀砍在光罩上,竟像劈進堅韌的韌草,刀刃被牢牢裹住,寸進不得。兩名蠻人剛掙脫箭矢的牽制,光罩便如潮水般漫過他們,兩人只覺渾身一麻,骨刃“當啷”落地,動作瞬間遲滯如慢鏡。
祭壇的震顫愈發劇烈,幽藍符文突然脫離石面,化作一道道發光的鎖鏈,在空中盤旋着纏向三人!“是困陣!這祭壇是活的!”沈三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抽回鋼刀,轉身就往山坳外竄。兩名蠻人反應慢了半拍,光鏈已纏住他們腳踝,“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越是掙扎,光鏈勒得越緊,只留下徒勞的嘶吼。
晚晚的小臉白得像紙,剛才的力量爆發幾乎抽幹了她的心神,身子一軟,便被李族長穩穩扶住。“喘口氣,別急着說話。”李族長從懷中掏出油紙包着的蜜餞,塞進她嘴裏,甜意順着喉嚨滑下,才讓她稍微緩過勁來。
“族長爺爺,他們……不是青龍寨的人。”晚晚指着被光鏈捆住的蠻人,小眉頭擰成一團,“他們身上的氣,又冷又濁,和沈三不一樣。”
七叔公緩步走到蠻人面前,目光掃過他們獸皮上的圖騰,臉色驟然沉凝:“黑巫族的‘噬靈紋’,百年前就該在瘴癘裏絕種了,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年紀稍長的蠻人仰頭啐了一口,眼中滿是桀驁:“老東西倒有幾分眼力!識相的就放了我們,再把信物碎片交出來!等大祭司駕臨,你們這破村子連灰都剩不下!”
“果然是你們。”李族長的聲音冷得像冰,“先祖記載,百年前你們覬覦靈脈,用活人煉煞污染脈眼,被先祖以護村陣重創,驅入西南瘴地。如今竟敢勾結匪類,重蹈覆轍!”
在兩人斷斷續續的咒罵與威脅中,真相漸漸拼湊完整:黑巫族大祭司偶然得到半卷古籍,得知靈脈信物“守陽佩”碎裂,散落於靈脈分支節點,而這處古祭壇正是修復信物的關鍵。他們暗中聯絡沈三,讓青龍寨不斷騷擾桃源村吸引注意力,黑巫族則循着碎片氣息追蹤,本想在晚晚修復碎片時坐收漁利,卻沒料到祭壇藏着困陣。
“大祭司在哪?另一塊碎片藏在何處?”張大哥踩住蠻人的手腕,厲聲逼問。可無論衆人如何盤問,兩人只是嘶吼着“大祭司會復仇”,再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晚晚走到祭壇邊,輕輕摳下那枚已修復近半的碎片。金輝裹着她的指尖,隱約能感應到另一股同源的氣息,正從西南方連綿的群山深處傳來——那裏雲霧繚繞,正是黑巫族盤踞的瘴癘之地。
“族長爺爺,我們得去西南山。”晚晚轉身時,眼底已沒有了方才的虛弱,只剩與年齡不符的堅定,“碎片還缺一塊,黑巫族的大祭司,肯定在找它。我們不往前走,他們也會找到桃源村來。”
李族長望着晚晚被金輝映亮的小臉,又看向遠處暮色四合的群山,緩緩點了點頭。他將桃木劍系緊,對衆人沉聲道:“把這兩人綁結實,先撤出山坳再審。西南山瘴氣重,路途險,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一早備足幹糧草藥,我們陪晚晚走這一趟。”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掠過祭壇,將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古老的符文漸漸黯淡,卻在石縫間留下淡淡的暖意,仿佛在無聲地訴說:這場守護靈脈的征途,從來都不是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