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過的古城,在夜晚霓虹的映照下煥發出一種清冽而鮮活的光彩。劉冰將車停回酒店樓下,卻沒有立刻上樓。他搖下車窗,讓帶着泥土和青草氣息的溼潤空氣涌入車內,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劫後餘生般的寧靜,以及一種破土而出的全新力量感。
危機暫歇,棋盤已然清理幹淨。歐陽雪的感激與信任,肖亞文的震撼與疑慮,都化爲了他手中新的籌碼。而最重要的,是他終於從那個知曉結局卻無力改變的旁觀者,真正變成了一個能夠落子、能夠攪動風雲的棋手。
下一步,該如何走?
格律詩的官司是眼前最直接的戰場。贏了,海闊天空;輸了,萬劫不復。雖然他深知必勝的結局,但過程絕不能掉以輕心,必須確保萬無一失。肖亞文是關鍵,必須將她牢牢綁定在自己的戰車上,不僅僅是雇傭關系,更要讓她看到利益,看到希望,看到值得追隨的前景。
其次,是丁元英。芮小丹的脫險,必然極大地改變了丁元英的心境。他會如何反應?是更加沉寂,還是會有所行動?他對自己的看法又到了何種地步?與丁元英的關系,將決定他未來能走多遠,必須謹慎處理,既要展現價值,又不能過早暴露底牌。
最後,是芮小丹本人。這份“救命之恩”(雖然他不會主動承認),該如何轉化爲未來的助力?太過急切顯得功利,放任不管又是浪費。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這份人情自然發酵。
思路逐漸清晰。劉冰的眼神在夜色中變得明亮而銳利。
他拿出手機,沒有打給歐陽雪或肖亞文,而是翻出了一個之前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的號碼——芮小丹。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芮小丹的聲音,依舊清亮,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喂?劉冰?”她顯然存了他的號碼,但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意外。
“小丹,是我。”劉冰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着關心,但又不過分熱絡,“剛聽歐陽董事長說,你今天出任務遇到了點驚險,沒事吧?聽起來好像挺危險的。”他絕口不提自己任何“功勞”,只表達純粹的朋友式的問候。
電話那頭的芮小丹沉默了一兩秒,似乎有些意外劉冰的關心,但很快便恢復了平時的爽利:“沒事,一點小擦傷,家常便飯。謝謝關心啊。”她的回答幹脆,帶着刑警特有的將危險輕描淡寫的習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劉冰連忙說,語氣顯得鬆了口氣,“可把我們……把歐陽董事長嚇壞了。你以後執行任務可真得多加小心,聽說那夥人亡命徒,太懸了。”
“嗯,知道。”芮小丹應了一聲,似乎不想多談任務細節,轉而問道,“聽說你……今天去城西那邊了?”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探究。顯然,歐陽雪或者警方有人提到了他車的出現。
來了!劉冰心中早有準備,立刻用上對歐陽雪的那套說辭,語氣帶着點後怕和“僥幸”:“嗨,別提了!我就是聽一哥們含糊說了句那邊不太平,心裏不踏實,跟歐陽董事長說了後,就想着開車去遠遠瞅一眼,圖個心安。結果剛到那邊就聽見槍響,差點沒把我嚇死,趕緊躲得遠遠的!幸虧沒傻乎乎湊過去,不然真給你們添亂了!”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關心則亂但又膽小惜命的形象。
芮小丹在電話那頭似乎輕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但語氣緩和了不少:“以後別這麼冒失了,那種情況很危險。不過……還是謝謝你了。”最後一句謝謝,說得有些含蓄,但分量不輕。以她的聰明,或許能猜到劉冰的“聽說”和歐陽雪及時的電話以及警方增援之間的關聯,但她不會點破。
“應該的應該的,你沒事比什麼都強。”劉冰適時地結束話題,“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掛斷電話,劉冰微微一笑。與芮小丹的這次通話,目的達到:表達了關心,解釋了自己的出現,留下了一個低調且不過分邀功的印象。這就夠了。
接下來,是肖亞文。
第二天一早,劉冰直接來到了肖亞文的律師事務所。比起昨天的焦慮和不確定,今天的肖亞文雖然眼圈還有些微紅(顯然也沒睡好),但整個人煥發出一種專注和幹練的神采。辦公桌上堆滿了從王廟村帶回來的資料和她自己整理的法律文書。
“劉先生,你來得正好。”肖亞文看到他,立刻拿起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我初步梳理了一下答辯思路,基於王廟村的生產模式,我們可以從幾個關鍵點進行抗辯……”
她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邏輯清晰,論點明確,顯然一夜之間已經進入了狀態,並且充滿了鬥志。
劉安靜靜聽着,不時點頭,在她停頓的間隙,忽然開口道:“肖律師,你的能力我絕對放心。官司的事情,你全權主導,需要我配合什麼,盡管開口。”
他先給予絕對的信任,然後話鋒一轉:“不過,除了官司,我還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
肖亞文停下講述,看向他:“什麼想法?”
劉冰身體前傾,表情認真:“肖律師,經過這次的事,我更加確定,格律詩的未來絕不止於此。官司我們一定能贏,但贏了之後呢?公司需要重建,需要發展。歐陽董事長擅長經營飯店,但對音響市場和資本運作並不熟悉。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更不是那塊料。公司需要一個真正有能力的掌舵人。”
肖亞文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接話,靜待下文。
劉冰直視着她的眼睛,拋出了醞釀已久的提議:“我想邀請你,在官司結束後,正式加入格律詩。不僅僅是法律顧問,而是CEO,全面負責公司的運營和發展。至於報酬,除了基本薪資,我可以從我個人的股份中,拿出一部分作爲期權激勵。”
這個提議,石破天驚!
肖亞文徹底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她想過劉冰會倚重她打官司,甚至未來繼續聘請她做法律顧問,但從未想過,對方會直接邀請她出任CEO,並且給予股權激勵!
這已經不是雇傭,而是邀請她成爲真正的合夥人,共享未來的收益和風險!
“劉先生……你……這太突然了……”肖亞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我對公司的運營管理並沒有太多經驗……”
“經驗可以積累,但眼光、能力和魄力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劉冰打斷她,語氣誠懇而堅定,“我看重的就是你分析王廟村模式時展現出的戰略眼光,和你處理危機時的冷靜果斷。格律詩的盤子不大,但潛力巨大,正需要你這樣的人來開拓。我相信,有你和歐陽董事長坐鎮,再有丁元英先生的設計在前,格律詩一定能一飛沖天!”
他再次巧妙地抬出了元英,並將肖亞文放到了與歐陽雪同等重要的位置,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職業抱負和被認可的需求。
肖亞文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這個提議的誘惑力太大了。不僅僅是金錢和職位,更是一種實現自我價值的巨大平台和挑戰。她之前選擇律師職業,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對現實的妥協,她內心深處,何嚐沒有渴望過更廣闊的舞台?
而劉冰的信任和魄力,更是讓她動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劉先生,非常感謝你的信任和看重。這個提議……我需要認真考慮一下,也需要看看官司的最終結果。”
“當然!”劉冰見她沒有直接拒絕,心中大喜,知道成功了大半,“你慢慢考慮,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影響我們現在的合作。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的誠意,看到格律詩的未來。”
離開肖亞文的律所,劉冰心情大好。拿下肖亞文,就等於爲格律詩的未來安裝了一個強大的引擎。而他付出的,只是未來收益的一部分,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與此同時,古城那個安靜的房間裏。
丁元英坐在音響前,卻沒有播放音樂。他面前的茶杯裏,茶水已涼。
他接到了歐陽雪報平安的電話,也接到了芮小丹簡短卻語氣輕鬆的電話。
一切都過去了,危機解除。
但他的眉頭卻微微蹙着。
劉冰……
城西工業區的巧合出現……
模糊卻精準的“預感”……
對王廟村模式一針見血的“直覺”……
以及現在,邀請肖亞文出任CEO的大手筆……
這一切碎片,在這個清晨,慢慢地在丁元英那超越常人的思維中匯聚、拼接。
他端起涼掉的茶,輕輕呷了一口,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雨後初晴的天空。
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裏,第一次對那個名叫劉冰的人,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意味深長的……
興趣。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
棋局,似乎變得有趣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