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鉛灰色的雨幕吞噬了遠山近樹。
暴雨如注,沒有間隙,沒有喘息,瘋狂地敲擊着一切……
那聲音不再是樂章,而是淹沒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嘶吼,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從後半夜開始,這場雨便如天河倒瀉,直至清晨依舊未歇。
汛期的雨便是如此,連綿數也是尋常。
禪寂寺中已住了三,今該回國公府了。
按往習慣,裴玄寂也該是今回府。
沈清嫵立在廊檐下,望着傾瀉如注的暴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她在貼身侍女拂曉耳邊低語幾句,拂曉會意,轉身沒入雨幕。
一個時辰後,沈清嫵的馬車在滂沱大雨中緩緩駛離禪寂寺。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啪作響,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她裹緊單薄的衣衫,指尖冰涼。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她死死盯着官道後方……
時辰差不多了,他該來了。
前世這場暴雨引發的山洪,沖毀了山下村莊,百餘戶人家流離失所。
而當時恰經此地的廢太子李昭,率隨從救出所有村民,無一傷亡。
此後他更親自帶領災民重建家園。
此事雖未讓他重得聖心,卻贏得了民心與聲望,爲他後復位埋下伏筆。
這一世,她不僅要截了太子的這份“功勞”,更要借這場暴雨,與裴玄寂共同經歷一次生死。
共歷生死的男女之間,還能保持純粹麼?
她唇角微揚,眼底卻是一片冷寂。
若是尋常男女,或許會成就一段佳話,以以身相許圓滿收場。
可他們這樣的人——
注定求而不得,才最是磨人。
不是麼?
正思忖間,車身猛地一挫,伴隨着車夫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車廂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歪斜,隨即徹底陷在泥濘中,動彈不得。
“小姐!車軸斷了,輪子也陷進泥裏了!”
拂曉慌忙扶住她,聲音裏帶着強自壓下的驚惶。
沈清嫵借力穩住身形,心口卻微微一鬆……計劃的第一步,分毫不差。
她反手輕輕握住拂曉冰涼的手指,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別怕,他一定會來。”
隨即,她抬高了聲線,染上恰到好處的驚慌:
“快,快下去看看!”
拂曉剛掀開車簾,一股飽含溼土氣息的狂風便裹着冷雨劈頭蓋臉砸入,瞬間迷了人眼。
車夫在及踝的泥水中奮力推搡車架,奈何車輪深陷,猶如生。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無奈回頭喊道:
“少夫人,不行啊!車軸斷了,實在動不了!”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馬蹄聲,混合着車輪碾過積水的黏膩聲響,穿透重重雨幕,由遠及近。
沈清嫵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望見一架玄色馬車正緩緩近。
車身線條冷硬,毫無裝飾,在灰蒙的天地間,像一塊移動的玄冰,不是裴玄寂又是誰?
她的心悄然提起,指尖下意識地掐入掌心。
拂曉得了示意,立刻撐起油紙傘,冒雨攔在了那架馬車之前。
馬車停下,裏面傳來一道清冽的嗓音,不帶絲毫暖意:
“何事?”
莫霄利落下馬,快步檢查了那輛“故障”的馬車,旋即返回,低聲稟報:
“主子,是少夫人的車。車輪深陷,車軸斷裂,無法前行了。”
車內沉寂了一瞬。
這寂靜短暫卻極具分量,仿佛連喧囂的暴雨都在此刻被無形之力摒退。
隨即,那道冷硬,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的聲音,穿透雨簾傳來:
“過來。”
沒有稱謂,沒有客套,甚至吝於給予一絲多餘的憐憫。
只是兩個字的命令,不容置疑。
沈清嫵卻是聽得清楚,也明白了其中她含義,她壓下微勾的唇角,在拂曉的攙扶下,步履踉蹌地走下馬車。
潑天雨水瞬間將她籠罩,油紙傘形同虛設,單薄的夏衫立刻溼透,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纖細卻不失窈窕的曲線。
冰冷雨水激得她渾身一顫,嘴唇迅速失去血色,顯得格外孱弱可憐。
她行至那輛寬大卻壓抑的馬車前,微微屈膝,聲音帶着細微的顫音,混在雨聲裏,我見猶憐:
“阿嫵……叨擾叔父了。”
莫霄爲她掀開車簾。
車內空間寬敞,陳設低調而精致,卻彌漫着一種與他本人如出一轍的冰冷疏離。
裴玄寂端坐於主位,眼眸微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修長指尖正不疾不徐地撥弄着一串烏木佛珠,仿佛神遊物外。
然而,在他目光掠過她溼透衣衫的一瞬,那捻動佛珠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隨即,他順手將一件玄色外袍丟了過來。
“穿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着幾分不耐。
沈清嫵垂下眼簾,依言將猶帶着他體溫與清冽檀香氣息的外袍裹緊,寬大的袍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
“多謝叔父。”
她輕聲道謝,嗓音柔軟,帶着受驚後的微啞。
馬車重新行駛於泥濘之中,平穩得與車外肆虐的暴雨恍如兩個世界。
車內,死寂無聲,唯有車輪碾過積水的粘膩聲響與外間連綿的雨聲交織,將這方狹小空間的靜謐襯得近乎窒息。
忽然,車身毫無預兆地劇烈一顛!
沈清嫵猝不及防,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失控地朝裴玄寂的方向狠狠栽去——
“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逸出唇瓣,她雙手下意識地尋求依附,竟不偏不倚地環住了男人勁瘦的腰身。
鼻梁更是重重磕在他堅實如鐵的膛上。
瞬間襲來的酸澀痛感直沖眼眶,讓她控制不住地沁出了生理性的眼淚。
一刹那間,那股冷冽的檀香,混合着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如同無形的網,將她密不透風地籠罩。
掌心之下,隔着一層微溼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緊實肌理的流暢輪廓,以及那灼人的、蓬勃的體溫。
裴玄寂的身體,似乎有瞬間的凝滯……
沈清嫵慌忙鬆手,想要退開,奈何馬車餘波未平,依舊顛簸。
她非但沒能撤離,反而因這失措的動作,在他懷中又不受控制地蹭動了一下……
鼻尖那酸爽的滋味讓她眼淚流得更凶,眼圈通紅,看起來倒像是被誰欺負了一樣。
“對、對不起,叔父大人……”
她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和一絲驚魂未定的哭腔,手忙腳亂地試圖撐起身子,微涼的指尖卻不經意地、極其短暫地劃過他置於膝上的手背,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溼涼觸感。
裴玄寂垂眸。
目光落在懷中這顆毛茸茸、溼漉漉,還散發着與她平端莊不符的、淡淡清香的腦袋上。
隨後,她抬起了臉。
那雙被淚水洗刷過的眸子,愈發顯得清澈氤氳,眼尾泛着穠麗的紅,像被春雨打溼的海棠。
鼻尖也是紅紅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搭在膝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節收緊,握住了掌中那串冰涼的烏木佛珠。
“坐穩。”
他終於開口,聲音卻比方才明顯低沉、沙啞了幾分,如同被砂紙磨過。
他沒有伸手推開她,但也沒有給予絲毫扶持,只是如同一座可供倚靠、卻毫無溫情的磐石;
任由她自己在那片屬於他的氣息領域裏,慌亂地找尋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