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白骨嶺後,取經團隊的情緒一直很低落。唐僧時常對着經書發呆,孫悟空沉默寡言,連最愛吃的豬八戒都食欲不振。直播間的氣氛也壓抑了許多,彈幕裏常有人提起白骨精,感嘆“說沒就沒了”。
爲了提振士氣,我策劃了一個“取經路上的溫情瞬間”特別節目,回放沿途的感動畫面:高老莊村民的送別、流沙河水妖的轉變、黃風嶺植樹造林、女兒國國王的深情……效果不錯,但那股沉重的氛圍依然揮之不去。
直到他們抵達波月洞地界。
波月洞坐落在兩山之間的峽谷中,洞前有條小溪,水聲潺潺。這裏本是黃袍怪的老巢,但自從黃袍怪轉型做美食主播、籤約成爲節目特邀反派後,波月洞就被改造成了“妖怪文化體驗基地”。
按計劃,這一站應該是輕鬆愉快的:黃袍怪展示他的廚藝,取經團隊品嚐妖怪美食,雙方探討“美食如何促進三界交流”。主題我都想好了:“舌尖上的和諧”。
但當我們抵達時,看到的景象卻完全出乎意料。
波月洞張燈結彩,貼着大紅“囍”字,洞前空地上擺了幾十桌宴席,小妖們忙忙碌碌地端菜倒酒。黃袍怪本人穿着一身大紅喜服,正在招待賓客——賓客裏居然有不少熟面孔:黑熊精、九尾狐、高老莊高老爺、金池長老,甚至還有流沙河的鯉魚精。
“這是什麼情況?”豬八戒瞪大眼睛,“老黃,你要成親?”
黃袍怪看到我們,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哎喲,貴客到了!快請坐快請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們可要喝杯喜酒!”
孫悟空火眼金睛一掃,傳音給我:“張公關,不對勁。新娘子……是人。”
我心一沉。取經路上妖怪強娶民女的情節不少,但黃袍怪明明已經轉型成功,在美食界小有名氣,怎麼會幹這種自毀前程的事?
“黃袍大王,”我走上前,壓低聲音,“這是唱的哪一出?”
黃袍怪把我拉到一邊,臉上笑容消失,換上一副愁容:“張總,我也不想啊!但……但我被算計了!”
“慢慢說。”
“三天前,有個道士找上門,說能幫我提升修爲,突破瓶頸。我一時糊塗,就信了。”黃袍怪嘆氣,“他給我一顆丹藥,我吃了後確實修爲大漲,但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姑娘床上,然後她家人就沖進來,說我玷污了人家清白,非要我娶她不可。”
“碰瓷?”我皺起眉,“那姑娘是什麼人?”
“說是山下寶象國的三公主,百花羞。”黃袍怪苦笑,“我查過了,確實是公主。但問題是,我根本沒碰她!我是被陷害的!”
“爲什麼不解釋?”
“解釋不了啊!”黃袍怪急得直搓手,“她家人當場抓了現行,還有‘證據’——床單上的落紅。但我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丹藥肯定有問題!”
我沉吟片刻:“那道士長什麼樣?”
“沒看清,他戴着鬥笠。但說話聲音有點怪,像是刻意壓着嗓子。”黃袍怪回憶,“對了,他腰間掛了塊玉佩,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好像是八卦圖案,但缺了一角。”
黑色八卦缺角玉佩?我心頭一動。這描述,和五莊觀人參果失竊現場發現的碎片很像。
“婚禮什麼時候開始?”
“半個時辰後。”黃袍怪哭喪着臉,“張總,您得幫幫我!我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下點名聲,要是真娶了公主,我的美食事業就完了!粉絲們會說我背叛了單身妖設!”
我哭笑不得:“現在的問題是強娶民女,不是人設崩塌!不過……”我看向洞內,“既然對方設局,我們就將計就計。”
我讓取經團隊入席,然後私下聯系陸文:“查一下寶象國三公主百花羞的資料,要詳細的。”
很快,資料傳來:百花羞,年方十八,寶象國國王最寵愛的女兒。三日前忽然失蹤,昨日被發現在波月洞,自稱被黃袍怪擄走玷污。但蹊蹺的是,公主自幼體弱,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出宮,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百裏之外的波月洞?
“還有,”陸文補充,“我查了寶象國王室,發現一個有趣的事:百花羞的生母,十三年前病逝。但病逝前三個月,曾有人看見她和幽冥界的判官私下會面。”
“幽冥界?又是幽冥界?”我想起白骨精之死中的“噬魂草”。
線索開始匯聚。五莊觀人參果失竊、白骨精之死、黃袍怪被陷害,三起事件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幽冥界,或者至少與幽冥界有關聯的組織。
婚禮開始了。百花羞公主被兩個侍女攙扶出來,蓋着紅蓋頭,身形纖細,腳步虛浮。黃袍怪硬着頭皮上前,按照儀式進行。
就在兩人要拜天地時,我站了出來:“且慢!”
全場目光聚焦過來。
“張仙官?”黃袍怪假裝驚訝,“您這是……”
“這場婚事,恐怕不能成。”我朗聲道,“因爲公主並非自願,而是受人脅迫。”
“你胡說!”公主的父親——寶象國國王站起來,怒目而視,“我女兒親口所說,被這妖怪玷污,豈能有假!”
“陛下息怒,”我拱手,“請讓公主親自說,她是否真的願意嫁給黃袍大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百花羞。紅蓋頭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公主?”國王催促。
蓋頭被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蒼白的臉。百花羞咬着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我……”
“公主莫怕,”我溫和地說,“有什麼委屈,盡管說出來。天庭在此,定會爲你做主。”
百花羞看着我,眼神復雜,似乎在掙扎。忽然,她身體一晃,向後倒去!
侍女連忙扶住。孫悟空一個箭步上前,手指在她額前一探:“她中了咒!”
“什麼咒?”
“傀儡咒,而且是很高級的那種。”孫悟空皺眉,“施咒者能遠程控制她的言行。剛才她掙扎,是因爲本能在反抗控制。”
現場一片譁然。國王臉色大變:“這……這怎麼可能!”
“陛下,”我正色道,“公主是被人控制的。不僅今天,恐怕三日前的‘玷污’事件,也是有人操縱。目的就是制造這場婚姻,激化人與妖的矛盾。”
國王顫抖着:“誰……誰敢如此對我女兒!”
“這正是我們要查的。”我看向百花羞,“大聖,能解咒嗎?”
“試試。”孫悟空手指結印,點在公主眉心。金光涌入,公主身體劇烈顫抖,忽然張口吐出一團黑氣!
黑氣在空中凝聚成一張扭曲的人臉,發出刺耳的笑聲:“孫悟空……張公關……你們果然來了……可惜,晚了……”
話音未落,人臉炸開,化作無數黑點四散。孫悟空想抓,卻只抓住幾縷殘煙。
“是傳聲咒,”他面色凝重,“施咒者不在此地。”
百花羞醒了過來,眼神恢復清明,但十分虛弱。看到周圍場景,她茫然道:“我……我在哪?父王?”
“羞兒!”國王抱住女兒,“你怎麼樣?”
“我做了個很長的夢……”百花羞喃喃,“夢裏有人一直控制我,讓我說不想說的話,做不想做的事……”
真相大白了。婚禮取消,黃袍怪洗清冤屈,但他和公主的名聲都已受損。更重要的是,幕後黑手又一次成功制造了混亂——雖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但已經足夠在人與妖之間種下猜忌的種子。
當晚,我在波月洞召開緊急會議。除了取經團隊,還有九尾狐、黑熊精、金池長老等“妖怪轉型代表”。
“各位,”我開門見山,“現在我們面臨的,不是一個兩個單獨的陰謀,而是一場有組織、有計劃、有針對性的破壞行動。目標很明確:破壞取經項目,激化三界矛盾。”
“他們到底圖什麼?”黑熊精不解,“搞這麼多事,總得有目的吧?”
“收集。”陸文接過話頭,“從已掌握的情報看,這個組織在收集三樣東西:第一,稀有資源,如人參果;第二,負面情緒,如仇恨、恐懼、猜忌;第三,重要人物的把柄或污點,如黃袍怪的‘強娶公主’事件。”
“收集這些幹什麼?”豬八戒問。
“暫時不知,但肯定不是好事。”我看向百花羞,“公主,你說你母親生前見過幽冥界判官,還記得具體細節嗎?”
百花羞努力回憶:“那時我還小,只記得有一次深夜,母親在花園和一個穿黑袍的人說話。那人戴着面具,但腰間掛的令牌……好像是地府的‘判官令’。母親後來一直悶悶不樂,三個月後就病逝了。”
“你母親的病……”
“很怪。”國王接口,“太醫查不出病因,就是日漸消瘦,最後……像被抽幹了精氣。”
抽幹精氣?我想起白骨精被奪妖丹。手法相似。
“陛下,公主的母親,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國王沉默良久,低聲道:“羞兒的母親……不是凡人。她是月宮玉兔的化身,因犯天條被貶下凡。”
玉兔精?全場震驚。
“此事是絕密,”國王苦笑,“連羞兒都不知道。她母親臨終前讓我發誓,永遠不說出去。”
線索又多了一條:玉兔精、幽冥判官、精氣被抽幹……
“我需要去一趟地府。”我做出決定。
“我也去。”孫悟空站起來,“地府那幫老鬼,俺老孫熟。”
“不,大聖你要留在取經團隊,確保安全。”我搖頭,“這次我一個人去,暗中調查。陸先生,你幫我安排。”
陸文點頭:“地府那邊我有熟人,可以安排您以‘文化交流’的名義訪問。”
計劃敲定:取經團隊在波月洞休整三日,配合寶象國澄清事件;我借機前往地府,調查玉兔精之死和背後的組織。
離開前,百花羞單獨找我:“張仙官,請一定查清我母親的事。這些年,我總感覺她的死沒那麼簡單。”
“公主放心。”我承諾,“若真有人害你母親,天庭定會還你公道。”
去地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這個組織行事縝密,布局深遠,從十三年前的玉兔精之死,到最近的一系列事件,時間跨度之大,謀劃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他們到底是誰?想要什麼?
抵達幽冥界時,陸文安排的人已經在等候——是地府宣傳司的判官,姓崔,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凡間的大學教授。
“張仙官,久仰大名。”崔判官推了推眼鏡,“您的節目,地府很多同事都在追。”
“判官客氣。”我寒暄幾句,切入正題,“此次來訪,一是文化交流,二是想查閱一些舊案卷宗。”
“哦?什麼案子?”
“十三年前,月宮玉兔精轉世寶象國王妃,病逝一案。”
崔判官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案子……恐怕不方便。”
“爲何?”
“因爲,”他壓低聲音,“這案子被封存了,是閻君親自下的令。”
閻君?地府最高統治者?
“能告訴我原因嗎?”
崔判官猶豫片刻,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關上門,設下隔音結界:“張仙官,我看過您的節目,知道您是辦實事的人。所以這話我只說一次,您聽過就忘。”
“請講。”
“玉兔精之死,不是病逝,而是‘采補’。”崔判官聲音低不可聞,“有人用邪術,吸幹了她的月華精氣。而能做這種事的,地府裏不超過三個人。”
“哪三個?”
“我不能說名字,但可以告訴您職位:閻君、首席判官、孟婆。”崔判官頓了頓,“而且案發後,所有證據都被銷毀,卷宗被封存。我當時還是個小文書,負責歸檔,所以知道一點內情。”
“動機呢?爲什麼要對玉兔精下手?”
“月華精氣是稀有資源,可以煉制‘太陰丹’,延壽萬年。”崔判官看着我,“更關鍵的是,玉兔精當年下凡,是因爲她知道了一個秘密——關於‘輪回漏洞’的秘密。”
“輪回漏洞?”
“就是可以不經過地府,直接轉世重生的方法。”崔判官聲音更低了,“據說這個漏洞,和取經項目有關。”
我心頭一震。取經?十三年前,取經項目還沒啓動呢!
“判官,能說具體點嗎?”
“具體我也不知。”崔判官搖頭,“但玉兔精死前,曾留下一句話,我偷偷記下了。”
“什麼話?”
“‘西行路上,真經假經,輪回一轉,真假難辨。’”
西行路上,真經假經,輪回一轉,真假難辨?
這話什麼意思?是說取經本身有問題,還是經書有問題?或者……取經的人有問題?
我還想再問,崔判官忽然臉色一變:“有人來了。張仙官,今天就到這裏吧。記住,你從沒來過,我也從沒說過這些。”
他撤去結界,門外果然傳來腳步聲。我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笑容。
來訪的是首席判官——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眼神銳利如鷹。
“張仙官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他皮笑肉不笑,“不知來我地府,有何貴幹?”
“文化交流,”我微笑,“取經項目想做一個‘三界生死觀’特別節目,地府是重要一環。”
“哦?那請隨我來,參觀一下我們的‘輪回體驗館’,剛建好的,很有意思。”
他帶我參觀,介紹,態度熱情,但我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審視和警惕。
參觀結束時,首席判官忽然說:“張仙官,聽說你們最近遇到不少麻煩?白骨精死了,黃袍怪差點被陷害……需要地府幫忙嗎?”
“判官消息真靈通,”我笑着回應,“不過天庭已經處理好了。倒是有一事請教:地府可有‘噬魂草’流出?我們在白骨精死亡現場發現了這種毒素。”
首席判官眼神一凜,隨即恢復平靜:“噬魂草?那可是違禁品,地府管控極嚴,不可能流出。會不會是……僞造的?”
“也許吧。”我裝作不在意,“那就不打擾了,告辭。”
離開地府,我心情沉重。崔判官的話,首席判官的反應,都印證了我的猜測:地府內部有問題,而且問題可能直指高層。
更可怕的是,這個“輪回漏洞”的秘密,如果真和取經項目有關,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否都在某個陰謀的算計之中?
回到波月洞時,天已微亮。取經團隊正準備出發,下一站是平頂山。
我把陸文叫到一邊,將地府所見所聞告訴他。
陸文聽完,沉默良久:“張仙官,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復雜。如果地府高層真的牽扯其中,那這個組織的能量就太可怕了。”
“但我們必須查下去。”我堅定地說,“如果取經項目本身有問題,那我們所有人都是棋子。我不想當棋子。”
“那下一步?”
“引蛇出洞。”我看着遠方,“他們不是想要‘沖突’嗎?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大沖突’。下一站平頂山,按原著,有金角銀角兩個妖怪,是太上老君的童子下凡。我們就用這段劇情,設一個局。”
“什麼局?”
“一個讓他們不得不現身的局。”我壓低聲音,“放出消息,說平頂山有‘輪回漏洞’的線索。如果他們真的在意這個,一定會來。”
“但這很危險。”
“不危險,怎麼釣大魚?”我望向初升的太陽,“況且,我們有取經團隊,有孫悟空,有那麼多已經站在我們這邊的妖怪朋友。這一局,我們有勝算。”
隊伍出發了。晨光中,唐僧的背影堅定,孫悟空的金箍棒在肩上閃閃發光,豬八戒哼着小調,沙悟淨認真記錄着行程。
他們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陰謀,多少陷阱。
但我知道。
而我,必須保護他們,保護這個項目,保護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畢竟,我可是天庭最牛部門的負責人。
雖然最近,我覺得這個“牛”字,應該寫成“扭”字——扭轉乾坤的扭,揭開真相的扭,也是設局捉賊的“紐”。
但沒關系。
因爲在這個真僞難辨的時代,總得有人,不僅解釋表面的故事,挖掘深處的真相,還要設局捉住那些隱藏在故事背後的黑手。
而我,正在成爲這樣的人。
雖然這條路,越走越險。
但既然選擇了,就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