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經團隊離開五莊觀第七天,抵達了白骨嶺。
山如其名,山石慘白如骨,樹木稀疏,連鳥鳴聲都聽不見。剛入山口,一股陰風就撲面而來,吹得豬八戒縮了縮脖子:“這地兒……不太對勁啊。”
孫悟空火眼金睛一掃,冷笑:“何止不對勁,妖氣沖天。至少有三個大妖盤踞,小妖不計其數。”
唐僧勒住馬:“悟空,既知有妖,我們繞路而行如何?”
“繞不了,”孫悟空指着四周,“這白骨嶺是必經之路,兩邊是萬仞絕壁,後面是流沙河,只能向前。”
我在導播台看着實時畫面,心裏盤算着白骨嶺這一關的劇本。按原著,這裏該是“三打白骨精”,是展現孫悟空火眼金睛和唐僧迂腐的經典橋段。但現在的唐僧經過女兒國、五莊觀等事件,已經成熟不少;孫悟空也學會了顧全大局,不再是當年那個沖動的猴子。
如果完全按原著演,觀衆會覺得假。但不按原著,又可能引發原著粉不滿。
“鶴兄,”我吩咐傳音鶴,“通知編劇組,準備A、B兩套方案。A套按原劇情,但增加內心戲解釋;B套讓白骨精直接現身談判,走合作路線。”
“白骨精會同意嗎?”
“試試看。她現在在社交媒體上有三百萬粉絲,轉型做美妝和情感博主很成功,未必還想吃唐僧肉。”
安排妥當,我準備聯系白骨精,卻發現她的所有社交賬號都停更了三天。
不對勁。
“查一下白骨精最近動態。”我下令。
傳音鶴回報:“仙官,白骨精最後一次直播是在四天前,內容是‘秋季養生湯教程’。之後就沒有消息了。她的助理——一個小骷髏精說,白骨夫人三天前說要去見個老朋友,至今未歸。”
見老朋友?在白骨嶺這個節骨眼上?
我心頭一沉,隱隱覺得有什麼超出了掌控。
取經團隊繼續深入白骨嶺。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山坳休息。唐僧下馬誦經,孫悟空去探路,豬八戒生火做飯,沙悟淨照例直播“取經路上的午餐”——今天是野菜湯配幹糧。
這時,山道上走來一個老婦人,挎着籃子,步履蹣跚。
“施主留步,”唐僧起身,“此處妖邪橫行,獨自一人太危險了。”
老婦人抬頭,露出一張皺紋密布的臉:“長老放心,老身就住在前面村子,采些野菜就回。”
孫悟空的聲音從通訊玉符傳來:“張公關,這老太婆有問題。雖然僞裝得極好,但呼吸節奏不對,步伐也太穩——是個練家子。”
“能看出是誰嗎?”
“不是白骨精,白骨精的妖氣我認得。這人的氣息……有點熟悉,但想不起來。”
我指示:“按A方案走,但讓孫悟空下手輕點,留活口問話。”
直播繼續。老婦人走近,從籃子裏拿出幾個饅頭:“幾位師父,走了半天餓了吧?這幾個饅頭……”
話沒說完,孫悟空從天而降,一棒揮出!
但棒到半空,他忽然收力,只用了一成力道。即便如此,老婦人也被打飛出去,落地時僞裝破碎,露出真容——
不是白骨精,而是一只我沒見過的女妖,狐面人身,嘴角溢血。
“九尾狐?!”孫悟空驚呼,“你不是在青丘閉關嗎?怎麼會在這裏?”
九尾狐掙扎着起身,慘笑:“大聖……好久不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
“受誰之托?白骨精?”
九尾狐不答,忽然化作一道青煙遁走。孫悟空要去追,唐僧喝止:“悟空!她已受傷,莫要趕盡殺絕!”
這段直播引發熱議:
“新角色?”
“九尾狐?《山海經》那個?”
“爲什麼冒充白骨精?”
“感覺有陰謀……”
第一次遭遇結束,但我的不安感更重了。九尾狐是青丘狐族長老,地位尊崇,怎麼會甘願冒充白骨精來試探?這背後一定有更大圖謀。
傍晚,取經團隊在一處破廟過夜。孫悟空布下結界,豬八戒和沙悟淨輪流守夜。
半夜,廟外傳來女子的哭聲。
唐僧驚醒:“外面何人?”
“長老……救命……”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我……我迷路了,這山裏好黑……”
孫悟空睜開眼睛,火眼金睛穿透牆壁,傳音給我:“張公關,這次是白骨精本尊。但她狀態不對——氣息紊亂,妖丹不穩,像是受了重傷。”
“先別動手,問她話。”
唐僧起身要開門,被孫悟空攔住:“師父,小心有詐。”
“悟空,聽聲音是個弱女子,若是見死不救,有違佛門本心。”
兩人爭執時,門外的哭聲忽然變成了冷笑:“金蟬子……孫悟空……你們果然來了。”
門被推開,白骨精站在門外。但她不是平時直播裏那個妝容精致、笑容甜美的美妝博主,而是真身——一具白骨骷髏,眼眶中跳動着幽藍火焰,身上有多處裂痕。
“白骨夫人?”唐僧驚疑,“你……”
“我怎麼了?”白骨精的聲音嘶啞,“我快要死了,滿意了嗎?”
孫悟空握緊金箍棒:“誰傷的你?”
“重要嗎?”白骨精眼眶中的火焰劇烈跳動,“反正你們今天都要死在這裏!”
她撲了上來,但動作遲緩,力量虛弱。孫悟空輕易擋開,一掌按在她額頭:“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
白骨精渾身顫抖,忽然癱倒在地,真身退去,又變回人形——但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血。
“他們……搶了我的妖丹……”她聲音微弱,“三天前……一群黑衣人……我打不過……”
“誰?是誰?”
“不知道……他們蒙面……但用的功法……”白骨精抓住孫悟空的手,“是正宗道門功法……還有佛門金光……”
道佛聯手?我心頭一震。
白骨精喘息着繼續說:“他們逼我……配合他們演一出戲……假裝要吃唐僧肉……然後……然後讓你們打死我……”
“爲什麼?”
“爲了……制造沖突……”白骨精慘笑,“他們說……取經團隊一路太順了……需要一場真正的悲劇……需要孫悟空打死無辜妖怪……需要唐僧趕走孫悟空……需要團隊分裂……”
我背脊發涼。這是要人爲制造“三打白骨精”的經典劇情,而且要讓假戲真做!
“他們現在在哪?”孫悟空急問。
“在……在……”白骨精話沒說完,忽然瞪大眼睛,胸口爆開一團黑氣!
孫悟空反應極快,立刻護住唐僧後退。黑氣散去,白骨精已經氣絕身亡,身體化作一堆枯骨。
直播信號在這一刻被強烈幹擾,畫面中斷了三秒。恢復時,只看到一地白骨和面色凝重的取經團隊。
彈幕徹底炸了:
“死了?!”
“真的死了?”
“劇情殺?”
“這不是劇本吧?”
“太突然了!”
我立刻下令:“所有直播暫停,發布公告:因技術故障,信號中斷,正在搶修。重復,所有直播暫停!”
但已經晚了。白骨精死亡的三秒畫面已經被無數人截屏、錄屏,在社交媒體上瘋狂傳播。話題#白骨精之死#瞬間登頂熱搜,討論量破億。
輿論迅速分裂成幾派:
1. 原著黨:“還原經典!就該這麼演!”
2. 白骨精粉絲:“還我白骨夫人!節目組殺人凶手!”
3. 陰謀論者:“絕對是劇本,炒作!”
4. 理性派:“那三秒幹擾太可疑,求真相。”
5. 道德派:“就算是妖怪,也不該這樣打死吧?”
更糟的是,有人扒出了白骨精生前最後一條動態下的評論,一個叫“真相挖掘者”的賬號在三天前留言:“白骨夫人,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死了,記住,是取經團隊害的。”
這條評論被截圖傳播,成了“預謀殺妖”的證據。
天庭和西天的質詢函雪片般飛來。玉帝直接召我回天庭,凌霄殿上氣氛凝重。
“張愛卿,解釋!”玉帝聲音冰冷。
我深吸一口氣,呈上白骨精妖丹被奪的檢測報告、九尾狐冒充的證據、以及那段被幹擾信號的頻譜分析。
“陛下,此事絕非意外,亦非劇本,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我沉聲道,“有人要破壞取經項目,破壞仙佛團結,甚至破壞三界穩定。”
“何人如此大膽?”
“目前線索指向一個隱藏極深的組織,他們精通道、佛、妖三家功法,熟悉取經劇本,且有預謀地制造沖突。”我頓了頓,“臣懷疑,這與五莊觀人參果失竊案是同一團夥所爲。”
太白金星插話:“動機呢?他們圖什麼?”
“臣不知確切動機,但從手法看,他們似乎在……收集東西。”我整理思路,“人參果延壽,白骨精妖丹蘊含修行精華,都是珍貴資源。另外,他們還在收集‘沖突’——制造對立,激化矛盾,從中牟利。”
玉帝沉默良久:“張愛卿,此事交你全權調查。取經項目不能停,但需加強安保。另,白骨精之死,需給三界一個交代。”
“臣已有方案。”我呈上計劃書,“第一,爲白骨精舉行公開葬禮,承認她的轉型貢獻;第二,設立‘白骨精紀念基金’,資助妖怪轉型項目;第三,承諾徹查真凶,給所有人交代;第四,調整後續節目方向,從‘打妖怪’轉向‘度妖怪’,減少暴力沖突。”
玉帝掃了一眼:“準。但張愛卿,若再出此類事件,你這仙職……”
“臣明白。”
離開凌霄殿,我立刻趕回白骨嶺。取經團隊還被困在原地,周圍已經聚集了大量白骨精的粉絲和抗議者,舉着牌子:“還我白骨夫人!”“拒絕暴力取經!”“妖怪也是生命!”
孫悟空坐在破廟屋頂,面色陰沉。豬八戒在安撫唐僧,沙悟淨在嚐試直播解釋,但被罵聲淹沒。
我降下雲頭,舉起擴音法器:“各位,請聽我一言!”
現場漸漸安靜。
“白骨夫人之死,我們和大家一樣悲痛、震驚、憤怒。”我聲音沉重,“但請大家相信,這不是劇本,不是炒作,更不是取經團隊的本意。這是一場陰謀,一場針對取經項目、針對三界和諧的陰謀。”
“證據呢?”有人喊。
“證據在此。”我播放了白骨精臨死前的錄音片段(經過處理,隱去敏感信息),“白骨夫人親口說,她被黑衣人襲擊,妖丹被奪,被迫演戲。害死她的,不是取經團隊,而是那些黑衣人。”
現場譁然。
“我們承諾,”我提高聲音,“第一,爲白骨夫人舉行隆重葬禮,邀請她的親友和粉絲參加;第二,設立紀念基金,繼續她未竟的轉型事業;第三,天庭將成立專案組,徹查此事,必揪出真凶!”
抗議聲漸弱,但質疑仍在。這時,一個身影走出人群——是九尾狐。
她面色蒼白,但眼神堅定:“我可以作證。三天前,我也被那群黑衣人脅迫,冒充白骨精試探取經團隊。他們的目的是制造沖突,破壞取經。”
現場徹底安靜了。
九尾狐繼續道:“我青丘狐族,願與天庭合作,追查真凶。白骨夫人雖爲妖,但這些年積極轉型,傳播美妝知識,幫助無數小妖找到出路。她的死,是三界的損失。”
有了九尾狐的證詞,輿論開始轉向。葬禮籌備工作啓動,紀念基金設立,專案組成立。
夜深了,我在臨時指揮中心,看着白骨精生前的直播錄像。屏幕裏的她笑容甜美,正在教粉絲如何畫“桃花妝”:“……記住,眼影要輕輕暈染,就像春天的桃花,淡淡的才有仙氣……”
一個努力轉型、向往美好的妖怪,就這樣成了陰謀的犧牲品。
陸文走進來,遞給我一杯茶:“張仙官,專案組那邊有進展了。”
“說。”
“我們分析了那團黑氣的成分,發現它含有‘噬魂草’的毒素——這種草只生長在幽冥界的忘川河邊。”陸文神色凝重,“而且,用法很專業,是一擊斃命的刺客手法。”
“幽冥界……地府的人?”
“不一定,但肯定和地府有關。”陸文壓低聲音,“另外,我調取了最近三百年所有類似案件,發現一個規律:每當三界有重大事件時,就會出現這種‘收集資源、制造沖突’的案件。”
“你的意思是……”
“這個組織,可能已經存在很久了。他們在暗中觀察、幹預、收集,目的不明。”陸文看着我,“張仙官,我們可能揭開了一個巨大的冰山一角。”
我看向窗外,夜空漆黑如墨。
取經之路才走了一半不到,就已經遇到這麼多波折。前方的路,還有多少陰謀等着?
但無論如何,路還得走下去。
“陸先生,”我轉身,“加強取經團隊的安保,尤其是情報工作。另外,放出消息,說取經團隊下一站會經過‘幽冥鬼市’——那裏是情報集散地,或許能釣出大魚。”
“您要主動引蛇出洞?”
“既然他們藏在暗處,我們就照亮黑暗。”我握緊拳頭,“看看誰先沉不住氣。”
第二天,白骨精葬禮舉行。取經團隊全體出席,唐僧爲她誦經超度,孫悟空獻上花果山的仙桃,豬八戒和沙悟淨布置了靈堂。九尾狐代表妖族致悼詞,無數妖怪和粉絲在線觀看。
葬禮最後,我宣布:“從今天起,取經項目將啓動‘和平度化’計劃,不再以打殺妖怪爲主要內容,而是通過對話、合作、共贏,實現真正的和諧共處。”
彈幕反應復雜,但支持者居多。
葬禮結束,取經團隊收拾行裝,繼續西行。
離開白骨嶺時,孫悟空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白骨,輕聲說:“張公關,你說……咱們這條路,真能走到頭嗎?”
“能。”我堅定地說,“因爲如果走不到頭,那些犧牲就真的白費了。”
“白骨精……其實是個好妖怪。”孫悟空罕見地露出惆悵,“她直播教小妖識字時,俺老孫偷偷看過,教得挺認真。”
“所以她不會白死。”我看着前方,“我們會讓所有人記住,她不是一個被打死的妖怪,而是一個努力向善、卻死於陰謀的受害者。她的故事,會改變很多東西。”
隊伍漸行漸遠。
前方還有波月洞、平頂山、烏雞國、火雲洞……
還有無數磨難,無數故事,無數陰謀,無數需要揭開的真相。
而這一次,我們不僅要解釋故事,還要追查故事背後的故事。
我能處理。
畢竟,我可是天庭最牛部門的負責人。
雖然最近,我覺得這個“牛”字,應該寫成“扭”字——扭轉乾坤的扭,也是揭開真相的“扭”。
但沒關系。
因爲在這個真僞難辨的時代,總得有人,不僅解釋表面的故事,還要挖掘深處的真相。
而我,正在學習這個。
雖然有時候,真相比故事更殘酷。
但我們依然要面對。
因爲只有這樣,那些美好的故事,才不會建立在虛假的沙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