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名副其實。離山百裏,熱浪已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着硫磺的氣味,大地龜裂,寸草不生。山體本身赤紅如火,山頂常年燃燒,烈焰舔舐着天空,將雲都染成了橘紅色。
“這地方……”豬八戒擦着汗,“比老豬在高老莊的灶台還熱!”
孫悟空火眼金睛掃視全山,神色凝重:“不對頭。這火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是‘地心業火’,能焚魂煉魄的那種。怎麼會燒到地面上來?”
我心頭一沉。地心業火是鎮壓極惡之物的火焰,通常只在地府深處才有。出現在火焰山,只能說明一件事——山底鎮壓的東西,要出來了。
“鶴兄,”我通過玉符聯系傳音鶴,“調取火焰山的歷史檔案,尤其是關於鎮壓之物的記載。”
“已經在查了,仙官。”傳音鶴聲音急促,“檔案顯示,火焰山形成於三千年前,正是混元老祖隕落的時間。傳說是混元老祖的遺體墜落此處,引發地火噴發,形成此山。但鎮壓細節……被列爲絕密,需要玉帝或如來親批才能查看。”
又是混元老祖。
“申請調閱,”我說,“用取經項目最高權限。另外,聯系陸文,讓他帶專家組過來,我要知道這火怎麼滅。”
“陸先生已經在路上了,但他說……這火可能滅不了。”
“爲什麼?”
“地心業火的燃料是‘業力’,只要山底鎮壓的東西還在釋放業力,火就不會滅。而要徹底熄滅,需要……需要十世善人的功德之水。”
十世善人?唐僧!
我猛地看向唐僧,他正用袖子擦汗,面容平靜,但眼中有一絲憂慮。
“聖僧,”我走過去,“前方火焰山,可能需要您的幫助。”
唐僧合十:“若能助衆生脫離苦海,貧僧義不容辭。”
但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如果取經團隊中有人想害唐僧,那火焰山就是絕佳地點——既可以借刀殺人,又可以僞裝成意外。
隊伍繼續前進,溫度越來越高。沙悟淨的直播設備開始報警,我讓他關閉部分功能,只保留基礎錄制。
到達山腳時,我們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鐵扇公主。
她站在一棵枯樹下,撐着那把著名的芭蕉扇,但臉色蒼白,神情憔悴。
“牛夫人?”孫悟空驚訝,“你怎麼在這?”
“等你們。”鐵扇公主聲音沙啞,“我兒……紅孩兒,被他們抓走了。”
“誰?”
“黑衣人,至少五個,三天前闖入火雲洞。”鐵扇公主眼中含淚,“他們用一件法寶困住了紅孩兒,說要‘借用’他的三昧真火之體,做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他們沒說,但我偷聽到只言片語,”鐵扇公主壓低聲音,“好像是要用紅孩兒的三昧真火,融合地心業火,煉制什麼‘混元丹’。”
混元丹!混元老祖的獨門丹藥,傳說能打破生死界限,讓人直接跨入混元大羅金仙境界!
“他們在哪?”
“火焰山最深處,業火源頭。”鐵扇公主指向山頂,“但我進不去,那裏的業火太強,只有修煉至陽功法或者有特殊護體的人才能靠近。”
孫悟空挺胸:“俺老孫去!”
“大聖且慢,”我攔住他,“這是陷阱。他們抓紅孩兒,很可能就是爲了引你進去。紅孩兒是你的侄子,你不會見死不救。”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着紅孩兒被煉成丹藥?”
“當然不是,”我看向唐僧,“但要智取。聖僧,您真的願意幫忙嗎?”
唐僧堅定點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紅孩兒雖有頑劣,但罪不至死。”
“好,”我制定計劃,“大聖,你正面吸引注意力;豬八戒、沙悟淨,你們從兩側迂回;鐵扇公主,你用芭蕉扇制造風暴,擾亂視線;聖僧,你和我一起,我們走另一條路。”
“什麼路?”
“業火對功德之身傷害較小,”我解釋,“聖僧十世修行,功德護體,應該能抵擋一段時間。而我……有些特殊防護。”
我撩開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串念珠——這是孟婆在烏雞國分別時給我的,說是能抵擋業火侵蝕。
“這……”唐僧遲疑,“太危險了。”
“取經本就危險,”我微笑,“走吧。”
計劃開始。孫悟空沖向山頂,金箍棒揮舞,聲勢浩大。果然,五個黑衣人從火焰中現身,爲首的正是我們在平頂山見過的那個首領——他沒死,或者說,沒死透。
“孫悟空,等你很久了!”首領獰笑,“今天就用你和紅孩兒,一起煉成混元丹!”
戰鬥爆發,烈焰滔天。豬八戒和沙悟淨從側面切入,鐵扇公主揮動芭蕉扇,狂風大作。
趁亂,我和唐僧悄悄繞到山後,那裏有一條狹窄的裂縫,直通山腹。
裂縫內熱得難以想象,我汗如雨下,唐僧的袈裟開始冒煙。但奇怪的是,越往裏走,溫度反而有所下降。
“不對,”我停下腳步,“這不是降溫,是……業火在主動避開我們。”
確切地說,是避開唐僧。他每走一步,周圍的火焰就退開一分,仿佛有看不見的屏障。
“聖僧,您感覺到了嗎?”
唐僧若有所思:“貧僧……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
“誰?”
“不清楚,但很親切,很悲傷。”
我們繼續深入,最終來到一個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是一個沸騰的岩漿池,池中心懸空漂浮着一個赤身少年——正是紅孩兒。他雙目緊閉,周身被黑色鎖鏈捆綁,鎖鏈另一端伸入岩漿,似乎在吸取地心業火。
更詭異的是,紅孩兒頭頂,懸浮着一顆黑色的丹丸,正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就從紅孩兒身上吸取一縷紅色氣息——那是他的三昧真火本源。
“他們在煉他!”我低聲說,“用紅孩兒做爐鼎,煉混元丹!”
“如何救他?”
我觀察四周,發現洞穴邊緣有五個石台,每個石台上都刻着復雜符文。我認出來了,那是“五行煉魂陣”,需要五個修爲相當的人同時主持,才能運轉。
而現在,五個黑衣人都出去對付孫悟空了,陣法無人主持,正是破陣的好時機。
“聖僧,您站到那個位置,”我指着陣法的一個節點,“念誦《金剛經》,用功德之力沖擊陣法。我去救紅孩兒。”
唐僧依言而行。他開始誦經,聲音雖輕,但在洞穴中回蕩,每一聲都讓陣法符文閃爍一下。
我沖向岩漿池。鎖鏈感應到有人靠近,自動反擊,抽打過來。我躲閃不及,被抽中手臂,頓時皮開肉綻,但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冒出了黑色火焰——業火在侵蝕!
“張仙官!”唐僧驚呼。
“沒事!”我咬牙,繼續前進。孟婆的念珠開始發光,形成一個護罩,暫時擋住業火。
終於來到紅孩兒身邊。我試圖解開鎖鏈,但那鎖鏈是虛影,根本無法觸碰。
“怎麼辦……”我急得團團轉。
這時,紅孩兒忽然睜開眼睛,眼中沒有往日的頑劣,只有痛苦:“張……張叔叔……”
“紅孩兒!怎麼救你?”
“陣法……核心在……在我心口……”
我看向他胸口,果然,那裏有一個符印,正是陣眼。要破陣,必須破壞這個符印。
但符印與紅孩兒的心髒相連,強行破壞,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沒有……別的辦法,”紅孩兒虛弱地說,“快……他們要回來了……”
我猶豫了。紅孩兒雖然頑劣,但罪不至死。可如果不破陣,不僅他會死,混元丹煉成後,三界將面臨更大災難。
“張仙官,”唐僧的聲音傳來,“《金剛經》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符印,或許也是虛妄。”
虛妄?我心中一動。對,五行煉魂陣是虛實結合的陣法,鎖鏈是虛,符印是實。但符印看似與心髒相連,可能只是幻象。
我伸出手指,點向符印。指尖接觸的瞬間,果然穿了過去——是幻象!
真正的陣眼,在紅孩兒背後!
我繞到他身後,果然,背心處有一個微小的黑色符印。我用念珠砸上去,“咔嚓”一聲,符印破碎!
鎖鏈消散,紅孩兒墜落,我連忙接住。同時,整個洞穴開始震動,陣法崩潰。
“走!”我背起紅孩兒,沖向唐僧。
但已經晚了。五個黑衣人沖了進來,看到陣法被破,勃然大怒。
“張公關!你找死!”首領咆哮,“既然你們找死,那就一起煉了!”
他們重新布陣,這次的目標,是我們三人!
“聖僧,帶紅孩兒走!”我把紅孩兒塞給唐僧,“我來擋住他們!”
“可是……”
“快走!”
唐僧咬牙,背着紅孩兒沖向出口。我擋在路中間,面對五個黑衣人。
“就憑你?”首領冷笑,“一個搞公關的,也想擋我們?”
“我不止會搞公關,”我站直身體,“我還會……講道理。”
“什麼?”
“你們做這一切,爲了什麼?”我問,“打破輪回?長生不老?成爲三界之主?”
“是又如何?”
“那你們想過嗎?”我緩緩道,“如果輪回真的被打破,生死界限消失,三界會變成什麼樣?沒有生,沒有死,只有永恒的混亂。那樣的世界,真的是你們想要的?”
“總比現在強!”一個黑衣人吼道,“憑什麼有人生而爲仙,有人永世爲畜?我們要公平!”
“公平不是毀滅,”我說,“是改善。你們看取經團隊這一路,改變了多少?高老莊的妖怪轉型,流沙河的生態修復,烏雞國的冤案平反……這些才是真正的改變,不是毀滅一切重來。”
“花言巧語!”首領不耐煩,“動手!”
五人同時攻擊。我根本擋不住,眼看就要被擊中——
忽然,整個洞穴的火焰,全部熄滅了。
不,不是熄滅,是凝固了。火焰像紅色的水晶,靜止在空中。時間,仿佛停止了。
一個身影,從凝固的火焰中走出。
他穿着破舊的道袍,須發皆白,面容模糊,但每一步,都讓空間震顫。
“混元……老祖?”首領聲音顫抖。
“是我,”老者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也是不是。”
“什麼意思?”
“我是混元老祖的一縷殘魂,被鎮壓在此三千年,”老者看着他們,“而你們,是我的不肖子孫。”
子孫?
“三千年前,我妄圖打破輪回,遭天譴隕落,”老者繼續說,“但臨死前,我將一部分記憶和功法,封印在血脈中,傳給後人。我本希望後人能吸取我的教訓,沒想到……你們走上了我的老路。”
“老祖,”首領跪地,“我們只是想完成您的遺願!”
“我的遺願不是打破輪回,”老者嘆息,“是贖罪。因爲我當年的妄爲,導致火焰山形成,方圓千裏生靈塗炭。這三千年來,我一直在用殘存的法力,壓制業火,等待贖罪的機會。”
他看向我:“而現在,機會來了。”
“什麼機會?”我問。
“金蟬子的十世功德,能淨化業火,”老者說,“但需要有人引導,有人犧牲。我這一縷殘魂,願意做那個引導者,和犧牲者。”
他走向凝固的火焰中心,那裏,岩漿池已經平靜,露出池底——那裏鎮壓着一具完整的骨骸,正是混元老祖的真身。
“孩子們,”老者回頭,“收手吧。長生不老不是幸福,永恒的生命是詛咒。看看我,被困在這裏三千年,每一刻都在懺悔,這是你們想要的嗎?”
黑衣人面面相覷,有人動搖,有人不甘。
“可是老祖,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
“回頭是岸,”老者說,“把紅孩兒還給他的父母,解散組織,懺悔罪過。否則,我寧願親手毀掉傳承,也不讓你們繼續錯下去。”
首領沉默良久,終於,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孔——竟然是地府的一位資深判官,已經退休三百年了。
“我們……錯了。”他老淚縱橫,“爲了所謂的長生,害了這麼多人……”
其他黑衣人也摘下面具,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道門長老,有佛門高僧,甚至還有一位天庭退休仙官。
他們跪在混元老祖殘魂前,痛哭流涕。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老者微笑,然後看向我,“張公關,剩下的,交給你了。”
“老祖,您……”
“我要完成三千年前就該做的事——贖罪。”
他的身影開始發光,與池底的骨骸融合。整個火焰山震動,業火開始倒流,從山體各處匯入池中。
“快走!”我大喊,沖出洞穴。
外面,孫悟空他們已經解決了戰鬥,看到山體異變,連忙撤退。
我們一直退到百裏外,才停下。回頭望去,火焰山正在“熄滅”——不是熄滅,而是所有的火焰,都在向山頂匯聚,最終,化作一道紅光,沖天而起,消失在天空中。
火焰山,從此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混元老祖用最後的力量,帶走了所有的業火,也帶走了自己的罪孽。
三天後,我們在山腳安葬了那具骨骸,立了塊簡單的碑:混元老祖之墓,旁刻一行小字:“知錯能改,雖死猶生”。
黑衣人們各自散去,承諾會爲自己的罪過懺悔、贖罪。紅孩兒被鐵扇公主帶回家,需要休養很長時間。
取經團隊繼續西行。但我知道,最大的危機,還沒有解決。
“仙官,”傳音鶴飛過來,遞上一份密報,“玉帝急召,關於……真經的事。”
我心頭一緊,終於來了。
“怎麼說?”
“如來佛祖親臨天庭,說……要重新審查取經項目。因爲,他們發現,真經的原始版本,在三千年前,被混元老祖篡改過。”
篡改過?
“怎麼篡改?”
“混元老祖當年闖入西天藏經閣,用‘混元一氣訣’修改了部分經文,將‘普度衆生’改成了‘唯我獨尊’,將‘因果輪回’改成了‘逆天改命’。”
我倒吸一口涼氣:“那現在流傳的……”
“都是被篡改過的版本,”傳音鶴聲音低沉,“真正的原始真經,早在三千年前就失傳了。而西天和天庭高層,一直隱瞞這個事實,因爲……他們也不知道原始真經在哪。”
所以,取經取經,取的一直是假經?
那我們的工作是什麼?一場延續三千年的騙局?
“玉帝和如來的意思?”
“他們希望……繼續演下去,”傳音鶴艱難地說,“因爲如果真相曝光,三界信仰會崩塌,後果不堪設想。他們要我們……裝作不知道,繼續取假經,然後……然後他們再想辦法,慢慢修正。”
我沉默了。
原來,最大的謊言,不是某個組織的陰謀,而是三界高層共同維護的、延續三千年的謊言。
而我,一個穿越來的危機公關,成了這個謊言的維護者。
“張仙官,您打算怎麼辦?”傳音鶴小心翼翼地問。
我看着遠方,取經團隊正在前進,唐僧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他們不知道,自己千辛萬苦要取的經,可能是假的。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
但我知道一件事:真相,有時候比謊言更殘酷。
而我的工作,就是在這殘酷的真相中,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讓故事繼續下去。
畢竟,我可是天庭最牛部門的負責人。
雖然現在,我覺得這個“牛”字,應該寫成“拗”字——拗不過命運的拗。
但沒關系。
因爲在這個真僞難辨的時代,總得有人,即使知道真相殘酷,也要繼續走下去。
爲的,不是維護謊言。
而是,在謊言中,尋找那一絲改變的可能。
而那一絲可能,也許,就在前方。
在西行的路上。
在每個人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