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刺破薄霧,灑在“雲頂天闕”售樓處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這是帝都最頂級的富人區,寸土寸金,連門口的保安亭都修得像個微縮版的凱旋門。
一輛出租車猛地刹在門口,輪胎在瀝青路面上摩擦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車門推開,一只赤着的腳踩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台階上。
謝驚蟄下了車,隨手把那張還在滴着露水的黑卡往司機手裏一塞,也沒管找零,轉身就往售樓處大門走。
她這一身行頭實在太扎眼。
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因爲昨晚的“劇烈運動”沾滿了灰塵和涸的血跡,下擺撕成了不規則的流蘇狀。長發披散,臉色蒼白,活像個剛從精神病院越獄出來的女鬼。
“站住!什麼的?”
兩個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圍了上來,橡膠警棍在手裏掂得啪啪響。
“這裏是私人會所制售樓處,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內,要飯去別處。”
保安嫌棄地捂着鼻子,這女的身上那股味兒,像是剛從屠宰場裏鑽出來,腥氣沖天。
謝驚蟄停下腳步,歪着頭打量着眼前這個擋路的NPC。
她沒說話,只是從病號服口袋裏又摸出一張備用的黑卡,兩手指夾着,在保安眼前晃了晃。
瑞士銀行至尊黑卡,不限額,全球通用。
那特有的磨砂質感和金色的芯片在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保安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瞬間擠成了一朵菊花。
“哎喲,原來是貴客!瞧我這眼力見,您請,快請!”
有錢人都有怪癖,穿病號服出來買房怎麼了?沒準人家就喜歡這就如沐春風的感覺呢。
謝驚蟄收起卡,跨過旋轉門。
大廳裏冷氣開得很足,甚至有點冷得過分。幾個穿着職業套裝的售樓小姐正聚在一起補妝,看見謝驚蟄進來,全都愣住了。
沒人動。
誰也不想接待這麼個看起來腦子不太正常的客戶,萬一是個瘋子,業績沒撈着,還得惹一身。
“那個誰,就你。”
謝驚蟄抬手,指了指角落裏一個正在整理宣傳冊的實習生。
那是唯一一個沒戴多少首飾,看起來像個剛畢業大學生的女孩,牌上寫着“劉小雯”。
劉小雯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確定沒別人,這才戰戰兢兢地抱着文件夾走過來。
“小……小姐您好,看……看房嗎?”
她不敢看謝驚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視線躲躲閃閃地落在謝驚蟄腳上的血污上,小腿肚子直轉筋。
“嗯,買房。”
謝驚蟄徑直走到大廳中央那巨大的沙盤模型前。
這沙盤做得極盡奢華,山川河流一應俱全,每一棟別墅都配着微縮的景觀燈。
她的視線掠過那些位置極佳、標價幾個億的樓王,最後落在了沙盤最頂端,孤零零立在山崖邊的一棟黑色別墅上。
那棟別墅的模型似乎很久沒打掃了,上面落了一層灰,連模型樹都斷了幾,看着就晦氣。
“這套。”
謝驚蟄屈起手指,在防塵玻璃上敲了敲,“我要這套。”
劉小雯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小……小姐,那……那是‘山頂壹號’。”
她聲音都在抖,像是提到了什麼禁忌,“那房子不賣的。”
“爲什麼不賣?沒蓋好?”
“不……不是。”劉小雯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點,生怕驚動了什麼東西,“那是著名的凶宅。前幾任業主都……都了。聽說晚上裏面經常傳出哭聲,連裝修工人都嚇瘋了好幾個。經理說了,這房子封存,誰也不許推銷。”
謝驚蟄挑了挑眉。
?
這劇情聽着耳熟啊,跟昨晚謝家的下場簡直是絕配。
“死過人啊……”
謝驚蟄不僅沒怕,反而把臉貼在玻璃上,仔細端詳着那個模型,嘴角那種詭異的笑意越來越深,“那可太好了。”
“啊?”劉小雯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就喜歡熱鬧。”謝驚蟄直起身,拍了拍手,“就這套,刷卡,籤合同,現在就要鑰匙。”
劉小雯徹底傻了,這人怕不是來找死的?
“哎喲!這是哪陣風把貴客吹來了!”
一聲油膩的驚呼從二樓傳來。
一個穿着緊身西裝、滿臉橫肉的胖子滾了下來。
他是這的銷售經理王德發,剛才在樓上看見保安傳來的消息,說有個拿黑卡的怪人要買房,立馬就沖了下來。
現在這世道,房地產不景氣,能遇見個大冤種不容易。
“鄙人王德發,是這裏的經理。”
王胖子滿臉堆笑,臉上的肥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自動過濾了謝驚蟄那一身狼狽的造型,只盯着她手裏那張黑卡,“小姐好眼光!這‘山頂壹號’可是咱們這的風水寶地,居高臨下,紫氣東來……”
“經理,可是那房子……”劉小雯想提醒一句。
“閉嘴!這有你說話的份嗎?”王胖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轉頭又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有些傳言那是無稽之談!這房子空置是因爲……因爲太尊貴,一般人壓不住!我看小姐您這一身正氣,絕對鎮得住!”
謝驚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演。
一身正氣?
她身上現在除了屍氣就是深淵氣息,這胖子爲了錢真是連鬼話都敢編。
“多少錢?”謝驚蟄打斷了他的廢話。
“原價五個億,既然小姐這麼爽快,給您打個骨折!”王胖子咬咬牙,伸出一個巴掌,“五千萬!只要五千萬,這棟占地三千平的樓王就是您的了!”
五千萬買個帝都樓王,這要是傳出去,估計能把同行嚇死。
但這房子確實是個燙手山芋,開發商早就下了死命令,誰能把這破爛甩出去,提成翻倍。
“五千萬?”
謝驚蟄皺了皺眉,“有點貴啊。”
“哎喲喂我的姑,這可是白菜價了!光地皮都不止這個數!”王胖子急得額頭冒汗,生怕這單生意黃了,“這也就是您,換別人我都不敢開這個口!”
“行吧。”
謝驚蟄勉爲其難地點點頭,“合同呢?”
“有有有!早就備好了!”
王胖子大喜過望,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落滿灰塵的購房合同,甚至連筆都遞到了謝驚蟄手裏,“您在這籤個字,剩下的手續我們全包!那個誰,小劉,快給貴客倒茶!要把最好的大紅袍拿出來!”
謝驚蟄接過合同,沒急着籤。
她把合同攤在沙盤的玻璃上,一頁頁翻看着。
【甲方:雲頂置業有限公司】
【乙方:謝驚蟄】
【交易金額:人民幣伍仟萬元整】
【特別條款:房屋交付後,產生的一切意外事故(包括但不限於精神失常、意外死亡等)均與甲方無關,乙方不得以此爲由退房。】
這免責條款寫得倒是滴水不漏。
謝驚蟄手指在那行【交易金額】上輕輕劃過。
瞳孔深處,那代表無限理智的“∞”符號開始旋轉,深邃的黑色漫過眼底。
在她的視野裏,那些白紙黑字的條款不再是死的,而是一條條可以隨意編輯的代碼。
改。
“這五千萬,我覺得不太合理。”
謝驚蟄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
王胖子剛端起茶杯想潤潤嗓子,聞言心裏咯噔一下:“小姐,這真的是底價了……”
“我的意思是,這房子這麼凶,我住進去得擔多大風險?”
謝驚蟄手裏並沒有筆,但她的指尖觸碰到紙面的瞬間,那上面的墨跡像是活了過來,開始瘋狂扭曲、重組。
“我幫你們處理這麼大一個麻煩,你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王胖子眨了眨眼。
他突然覺得腦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漿糊,原本清晰的商業邏輯開始變得模糊。
“表……表示?”他呆呆地重復了一遍。
謝驚蟄指尖落下。
原本的【乙方支付甲方人民幣伍仟萬元整】。
瞬間變成了:
【鑑於房屋存在極高風險,甲方(雲頂置業)需向乙方(謝驚蟄)支付精神損失費、安家費、鎮宅費共計人民幣叁億元整。】
【備注:感謝乙方大無畏的犧牲精神,這是甲方的一點心意,請務必收下,否則甲方良心難安。】
修改完成。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種無形的規則力量順着合同擴散開來,直接鑽進了王胖子的天靈蓋。
王胖子渾身一震。
他看着那個新的條款,原本應該暴跳如雷的他,此刻眼眶竟然紅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
天呐!
他真不是人!
人家一個小姑娘,願意接手這麼恐怖的凶宅,這是在舍己爲人啊!這是在替他們公司擋災啊!
他居然還想收人家的錢?
簡直是畜生!
“嗚……”
王胖子突然抽泣了一聲,一把抓住了謝驚蟄的手,兩行熱淚順着那滿臉橫肉譁譁往下流。
“小姐!不!活菩薩!”
王胖子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聲音哽咽,“我對不起您啊!我剛才居然還想賺您的錢!我真該死!”
旁邊的劉小雯剛端着茶過來,看見這一幕,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經……經理?您沒事吧?”
“滾開!別打擾我懺悔!”
王胖子一腳踹開椅子,從懷裏掏出公司的財務轉賬U盾,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三億!必須三億!少一分都是對您人格的侮辱!您願意住進那個鬼窩……哦不,那個府邸,那是咱們雲頂置業祖墳冒青煙了!”
“滴、滴、滴。”
王胖子熟練地輸入密碼,指紋驗證,虹膜掃描。
這一套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
幾秒鍾後。
謝驚蟄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您的賬戶收到轉賬:300,000,000.00元。備注:安家費。】
“才三個億,太少了,真的太少了。”王胖子擦着眼淚,一臉的不安,“要不我把這售樓處也過戶給您?”
劉小雯下巴砸到了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她在這了半年,只見過把客戶忽悠瘸的,沒見過倒貼錢還哭着求人家收下的。
這世界瘋了嗎?
“不用了,做人要知足。”
謝驚蟄抽出手,嫌棄地在王胖子的西裝上擦了擦鼻涕,“鑰匙呢?”
“在這!在這!”
王胖子恭恭敬敬地遞上一串掛着銅鏽的鑰匙,那動作莊重得像是在移交國玉璽,“您慢走!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要是裏面的鬼……哦不,原住民太吵,您就給我打電話,我去給您送紙錢!”
謝驚蟄接過鑰匙,在手裏拋了拋。
“服務態度不錯,下次還來。”
她轉身,那件破爛的病號服在冷氣風口下獵獵作響。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王胖子才像是被抽了力氣,癱坐在地上,臉上還掛着那種“我終於贖罪了”的安詳笑容。
劉小雯看着自家經理,又看了看桌上那份離譜的合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哪是買房啊。
這分明是閻王爺來收賬了。
……
“山頂壹號”離售樓處不遠,就在半山腰的一塊突出的懸崖上。
謝驚蟄沒坐車,順着那條已經長滿雜草的盤山路慢慢往上走。
越往上,周圍的溫度就越低。
路邊的樹木不再是那種修剪整齊的景觀樹,而是長得歪七扭八的槐樹,樹冠遮天蔽,連陽光都透不下來。
明明是大中午,這裏卻陰暗得像是黃昏。
十分鍾後。
兩扇巨大的黑色鐵門出現在眼前。
鐵門上纏繞着枯死的藤蔓,門鎖早就鏽死在了一起,隱約還能看見門板上有一些暗紅色的手印,不知道是鐵鏽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別墅的主體是一座哥特式的尖頂建築,牆壁上爬滿了青苔,所有的窗戶都拉着厚厚的黑窗簾,像是一只只閉着的眼睛。
死寂。
連鳥叫聲都沒有。
謝驚蟄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一股混合着黴味、塵土味,還有濃鬱陰煞之氣的味道。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味道能讓人做三天噩夢。
但對於擁有【深淵親和】的謝驚蟄來說,這味道簡直比最昂貴的香水還要迷人。
“到家了。”
她拿出那把生鏽的鑰匙,進鎖孔。
“咔噠。”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林裏回蕩,聽起來格外刺耳。
謝驚蟄伸手推門。
“吱呀——”
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打開。
就在門縫裂開的一瞬間。
一股黑色的濃霧毫無征兆地從門後噴涌而出,像是有生命的觸手,直撲謝驚蟄的面門。
黑霧中,一張慘白的大臉猛地貼到了謝驚蟄的鼻尖前。
那是一張倒掛着的臉。
眼眶裏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流着血淚的黑洞,長長的舌頭耷拉下來,幾乎要舔到謝驚蟄的下巴。
“嘻嘻嘻……又有新玩具送上門了……”
尖銳的笑聲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這是這棟凶宅的“管家”,也是嚇瘋了無數前任業主的罪魁禍首——吊死鬼。
它期待着聽到尖叫,期待着看到這個人類嚇得屁滾尿流,然後在極度的恐懼中被它吸陽氣。
然而。
它並沒有聽到尖叫。
它只看到眼前這個人類少女,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裏,突然亮起了一個深邃的、倒着的“8”字符號。
謝驚蟄抬起頭,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鬼臉,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比鬼還要滲人。
“長得這麼醜,就別出來當門童了。”
她抬起手,掌心裏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一團正在蠕動的黑色數據流。
“既然這麼喜歡倒掛着……”
“那就永遠掛在那當個風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