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壓力試驗室。
吳主任回來了,手裏拿着兩份報告單。
一份是原始記錄,一份是空白的正式報告。
“江工,趙經理,王工,”他盡量讓聲音平穩,“經過初步分析,我們認爲……芯樣強度存在一定離散性,但總體滿足C35要求。與設計強度C40的差距,可能是由於養護不到位、取樣位置代表性不足等因素造成。最終結論是:建議對塔吊基礎進行加固處理,並加強後續施工質量控制。”
他一邊說,一邊在正式報告上填寫數據。
七個芯樣的強度,被他改成了:31.2MPa,29.8MPa,30.5MPa,31.0MPa,29.5MPa,30.8MPa,30.1MPa。
平均值:30.4MPa。
剛好卡在C35的下限(C35要求≥35MPa?不,實際設計值35MPa,但檢測評定標準是:芯樣強度平均值不低於設計值的0.85倍,且最小值不低於0.75倍。按此計算,C40對應34MPa和30MPa——他改的數據,剛好踩線)。
完美。
既承認了問題,又不至於致命。
趙德海聽到“C35”,眼睛一亮。
有救!
雖然比設計低,但至少不是廢品!加固處理就行!花點錢,能擺平!
王振山也鬆了口氣。
不是重大事故,監理責任就小多了。
只有江遠,臉色冷得像冰。
“吳主任,”他開口,“您改數據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
吳主任手一抖,筆差點掉地上。
“江工,你說什麼?這是……這是據試驗結果,結合規範要求,綜合評定的……”
“我要看原始記錄。”江遠伸出手。
“原始記錄……要存檔,不能……”
“那就現在復印一份給我。”江遠打斷他,“規範規定,檢測報告應附原始記錄復印件。您不會不知道吧?”
吳主任額頭又開始冒汗。
“這個……需要領導批準……”
“那就請鄭主任批準。”江遠看向門口,“或者,我親自去問他。”
氣氛再次僵住。
就在這時——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
孫啓明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兩個穿制服的人——市住建局質量監督站的。
“都在啊。”孫啓明笑了笑,笑容很淡,“檢測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出來了!”趙德海像見到救星,“孫總,檢測結果是C35,雖然比設計低一點,但加固處理就能用!不影響主體安全!”
“哦?”孫啓明接過報告單,掃了一眼,“C35……嗯,確實需要處理。吳主任,這個結論,你們確定嗎?”
“確……確定。”吳主任低頭。
“那好。”孫啓明把報告單遞給身後一個監督站的人,“李工,你看一下。如果問題不嚴重,就按一般質量問題處理,責令整改,罰款。沒必要……擴大化。”
那個李工接過報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實驗室裏的幾個人,猶豫了一下。
“孫副總,這數據……七個芯樣強度這麼均勻?都在30MPa左右?混凝土離散性通常很大,這有點……”
“養護條件一致,原材料穩定,離散性小也是正常的。”孫啓明打斷他,“李工,技術問題,我們相信檢測單位的專業判斷。對吧,吳主任?”
吳主任只能點頭。
李工看了看孫啓明,又看了看報告,最終嘆了口氣。
“那……就按一般質量問題處理吧。出具整改通知書,限期加固。罰款……按合同價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錦華苑合同價兩個億,百分之三就是六百萬。
對趙德海和宏達來說,肉疼,但不是不能承受。
只要不坐牢,不丟飯碗,錢可以再賺。
趙德海長舒一口氣。
王振山也擦了擦汗。
吳主任如釋重負。
孫啓明則看向江遠,眼神裏帶着一絲勝利者的從容。
“江工,你看,問題解決了。雖然混凝土強度不達標,但還沒到要拆除重建的地步。加固處理,可以繼續。你的技術意見……我們會認真聽取。至於你個人……”
他頓了頓。
“西北那個崗位,還給你留着。考慮一下?”
裸的交易。
用“一般質量問題”的結論,換江遠閉嘴,換他遠離海城。
所有人都看着江遠。
等着他的回答。
江遠沉默着。
他走到試驗機旁,看着那七個已經被壓碎的芯樣殘骸。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陳工。
“陳工,手機還在錄嗎?”
陳工一愣,隨即點頭:“在……在錄。”
“好。”江遠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一個音頻文件。
按下播放。
裏面傳出吳主任剛才的話:
“經過初步分析,我們認爲……芯樣強度存在一定離散性,但總體滿足C35要求……”
“原始記錄……要存檔,不能……”
接着,是孫啓明的聲音:
“技術問題,我們相信檢測單位的專業判斷……”
“西北那個崗位,還給你留着……”
錄音清晰。
一字不差。
孫啓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吳主任腿一軟,差點跪下。
趙德海面如死灰。
那兩個監督站的人,臉色也變了。
“江遠,”孫啓明聲音冷了下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遠收起手機,“數據,是有記憶的。人說的話,也是有記憶的。”
他走到李工面前。
“李工,您是質量監督站的,應該清楚。混凝土強度從40MPa掉到20MPa,這不是‘一般質量問題’,這是重大質量事故。如果這種問題都可以用‘加固處理’糊弄過去,那國家還要質量標準什麼?還要監督機構什麼?”
李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江遠轉向吳主任,“您剛才填在正式報告上的數據:31.2,29.8,30.5……這些數字,是您憑空編的。真正的數據在這裏——”
他從陳工手裏拿過手機,調出錄像。
畫面裏,壓力表的指針清晰可見。
215.6kN,183.2kN……
對應的強度:27.5MPa,23.4MPa……
鐵證如山。
“僞造檢測報告。”江遠一字一句,“據《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可處五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罰款,吊銷資質證書。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吳主任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孫副總,”江遠最後看向孫啓明,“您剛才說,技術問題要相信檢測單位的專業判斷。那麼現在,檢測單位在僞造數據,您還相信嗎?”
孫啓明盯着他,眼鏡後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意。
真正的意。
“江遠,”他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淬了毒,“你非要……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江遠笑了,“不,是魚死,網不破。”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樓下,葉文山院士和央視記者,正抬頭看着。
江遠舉起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然後,他回頭,看向實驗室裏所有人。
“現在,我給各位兩個選擇。”
“第一,吳主任如實出具檢測報告,承認數據造假。趙經理、王工,主動交代問題。孫副總……您自己看着辦。”
“第二,我帶着錄音、錄像、原始數據,還有這七個芯樣殘骸,下樓。葉院士和央視記者就在那兒。明天,這件事會出現在《新聞聯播》裏。標題我都想好了:《海城在建樓盤驚現‘’基礎,檢測單位竟僞造報告掩蓋真相》。”
他頓了頓。
“你們選。”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桌上的報告單。
紙張譁啦作響。
像喪鍾。
終於——
“我……我交代。”王振山第一個崩潰,老淚縱橫,“我收了趙德海的錢……混凝土……我知道有問題……我沒管……”
“我也交代!”吳主任也撐不住了,“數據是我改的……鄭主任讓我改的……孫副總也打了招呼……”
趙德海癱在椅子上,兩眼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孫啓明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輸了。
輸給了一個二十八歲的技術員。
輸給了……真相。
“好……很好。”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然後看向江遠,眼神復雜,“江遠,你贏了。但你要記住——在這個行業裏,太淨的人,是活不長的。”
說完,他轉身,推開實驗室的門,走了出去。
背影依舊挺拔,但腳步,有些踉蹌。
江遠看着他離開,沒說話。
只是拿起那份空白的正式報告單,緩緩撕成兩半。
再撕。
碎片,像雪一樣,飄落在地上。